第一章 毒药与刀

武安是被一股刺鼻的甜腥味呛醒的。那味道像熬过头的药渣混着蜜糖，黏腻地堵在喉咙口，让他胃里一阵翻涌。他猛地睁开眼，视线还没聚焦，先看见一只白瓷碗——碗沿描着褪色的金线，碗底沉着半指深的黑褐色液体，正被一只女人的手稳稳托着，递向一张木床。

床上躺着个矮小男人，面色蜡黄，嘴唇干裂，正是武大郎。

“大郎，把药喝了，身子才能好得快。”女人的声音又软又糯，尾音微微上挑，像猫尾巴扫过手背。武安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移——翠绿袄子，银红比甲，鬓边插一朵绢花，脸盘白净，眉眼间却藏着一股说不出的焦躁。潘金莲。

武安的脑子像被人拿棍子搅了一下。阳谷县，武大郎，潘金莲，药——毒药。他看过《水浒传》，他知道这碗药喝下去会发生什么。可他的手比脑子动得更快，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，一巴掌拍在碗底。

白瓷碗飞出去，撞在土墙上碎成八瓣，药汁泼了半面墙，滋滋冒起细密的白泡。

“你——”潘金莲惊得后退两步，撞翻了绣墩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绢花歪到耳后，“你发什么疯！”

武大郎也吓了一跳，撑着胳膊想坐起来：“三弟？你不是去街上买炊饼了……”

武安没理他，一步跨到潘金莲面前，蹲下身，盯着她的眼睛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又冷又硬：“药里放了什么？”

潘金莲脸色刷地白了，嘴唇哆嗦两下，忽然扯着嗓子喊起来：“来人啊！武家三郎疯魔了！打翻了我的药还要打人——”她一边喊一边往门口爬，手指甲抠着地砖缝，翠绿袄子蹭了一背的灰。

武安伸手去抓她后领，指尖刚碰到布料，院门“哐”一声被踹开了。

进来的是西门庆。

武安认得他——准确地说，是原身武安的肌肉记忆认得他。这个穿绸衫、摇折扇的男人一出现，武安的后槽牙就自动咬紧了。西门庆身后跟着四个短衣打手，个个膀大腰圆，手里拎着哨棒。他扫了一眼墙上的药渍和地上的碎瓷，又看了看缩在床角的武大郎，折扇“啪”地一收，在掌心敲了敲。

“武三郎，好大的火气。”西门庆笑吟吟地，眼里却没有笑意，“你嫂子好心给你大哥熬药，你掀碗砸锅的，算什么本事？”

武安站起来，挡在武大郎床前。他比西门庆矮半个头，肩膀也没那么宽，但脊背挺得笔直：“西门庆，这药里有没有毒，你心里清楚。”

西门庆脸上的笑纹僵了一瞬，随即更深了：“血口喷人。”他偏过头，对身后打手使了个眼色，“把这疯子给我按住了，别让他伤着金莲。”

两个打手冲上来，武安侧身躲过一个，肘击撞在另一个胸口，那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。但第三个人从侧面扑过来，一把抱住他的腰，第四个人抡起哨棒砸在他肩胛上。武安疼得眼前发黑，膝盖一软跪在地上。他挣扎着抬头，看见西门庆不紧不慢地走到床边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武大郎。

“武大，你这三弟脑子坏了，我替你管教管教。”西门庆说着，忽然抬脚，狠狠踹在武大郎心口。

那一脚又快又狠，武大郎整个人从床上飞起来，后背撞在墙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他张了张嘴，没喊出声，一口黑血从嘴角涌出来，顺着下巴滴在粗布被面上。眼睛还睁着，直愣愣地盯着武安的方向，手抬到半空，又重重垂下去。

“大哥——”武安嘶吼着挣开打手，连滚带爬扑到床边。武大郎的胸口塌下去一块，肋骨断茬扎破了皮肉，血沫子随着微弱的呼吸从鼻腔里冒出来。武安的手按在他心口上，能感觉到那颗心脏越来越慢，越来越弱，最后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，彻底停了。
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声音。

西门庆皱了皱眉，似乎没料到会闹出人命。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从容模样，整了整衣袖：“晦气。金莲，收拾收拾，跟我走。”

潘金莲从地上爬起来，脸上还挂着泪，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。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，扭着腰往西门庆身边走。

武安慢慢站起来。他脸上没有表情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来。他转身走向墙角——那里靠着一把戒刀，刀鞘上缠着旧布条，是武松临走前留下的。刀柄被他的手握住时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脏。

“西门庆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
西门庆回头，看见武安提着刀走过来，脸色终于变了：“你——你敢！我爹是——”

刀光一闪。

武安没学过刀法，但原身武安见过武松练刀，肌肉记得劈砍的角度和力道。这一刀从西门庆左肩斜劈到右肋，绸衫裂开，血像泼出去的水一样溅上白幡，溅上潘金莲的翠绿袄子，溅上武安自己的脸。西门庆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瞪着，折扇掉在地上，“啪”地弹开，扇面上画的美人染成了红的。

潘金莲尖叫着往外跑，武安没追。他提着滴血的刀站在灵堂前，看着武大郎的尸身，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安静得可怕。白幡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，在青砖地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。

他蹲下身，把戒刀放在武大郎手边，哑着嗓子说：“大哥，兄弟给你报仇了。”

院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铜锣声——阳谷县的衙役到了。武安抬起头，透过敞开的院门看见十几个差役举着火把围过来，领头的是个黑脸班头，手里攥着铁尺，嘴里喊着：“武安！你当街杀人，还不束手就擒！”

武安没有动。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像闷雷滚过街面。一匹青鬃马从巷口冲进来，马上骑着一个身躯凛凛的汉子，头戴万字巾，身穿皂罗袍，手里提一根哨棒。火把映亮了他的脸，浓眉大眼，鼻直口方，正是武松。

武松翻身下马，大步跨进院子。他看了一眼武大郎的尸身，又看了一眼地上西门庆的脑袋，最后把目光落在武安脸上。兄弟俩对视了一瞬，谁也没有说话。武松解下腰间的酒葫芦，拔开塞子，把酒倒在武大郎身上，然后重新系好葫芦，从地上捡起那把戒刀，插进自己腰间。

“走。”武松只说了一个字。

武安站起来，跟着武松往外走。黑脸班头想拦，武松一哨棒扫过去，铁尺飞出去钉在门板上。兄弟二人背靠背站在院门口，火把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衙役们举着水火棍围上来，武松低喝一声，哨棒舞成一道黑旋风，打翻了三个。武安从地上捡起一把朴刀，砍断了两根水火棍。

他们且战且退，从巷口杀到街口，从街口杀到城门。阳谷县的城门还没关，守门的老卒看见武松，吓得扔了枪躲进城门洞。兄弟俩冲出城门，身后传来海捕文书的铜锣声：“捉拿杀人凶犯武安、武松——”

官道两旁的杨树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。武松跑在前面，忽然回头看了武安一眼。月光下，武安看见二哥的嘴角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后却只是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。那只手又大又糙，掌心的老茧硌得武安肩膀发疼。

武安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武松刚才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，除了戒刀，还从西门庆怀里摸走了一样东西。当时火光太暗，他没看清，只瞥见一角黄绸子，像是一封信，又像是一张图。

“二哥，”武安追上一步，“你从西门庆身上拿的什么？”

武松没有停步，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：“……梁山的……信。”

武安心里一沉。梁山的信？西门庆一个阳谷县的恶霸，怎么会跟梁山扯上关系？那封信上写了什么？是写给谁的？

他抬头望向远处——官道尽头是一片黑黢黢的山影，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。那就是梁山的方向。身后的火把越来越远，锣声渐渐听不见了。夜风吹过，武安打了个寒噤，忽然觉得这趟亡命之路，恐怕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。

那封黄绸信在武松怀里，像一块烧红的铁，烫得他心口发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