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二龙山聚义

二龙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。

山道窄得只容两人并行，一侧是刀削般的峭壁，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。武安跟在武松身后，脚下的碎石不断滚落，回声在谷底闷响。走了大半天，连个人影都没见着。

“二哥，这山上的好汉，不会下山打劫去了吧？”武安擦了把汗。

武松头也不回：“鲁智深在山上。我打听过。”

话音未落，前头树林里忽然窜出七八个汉子，手里攥着朴刀，拦在路中央。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的年轻人，操一口东京口音：“二位，此路是我开，此树是我栽——”

“曹正。”武安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。

那年轻人一愣：“你怎知我姓名？”

武安笑了。操刀鬼曹正，林冲的徒弟，在二龙山脚下开黑店，后来上山做了头领。水浒传里写得明明白白。“曹大哥，我们兄弟从阳谷县来，杀了西门庆，被官府通缉，特来投奔鲁智深鲁提辖。”

曹正上下打量他：“你认得鲁提辖？”

“不认得。但我知道他拳打镇关西，倒拔垂杨柳，在江湖上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。”武安抱拳，“我二哥武松，景阳冈打虎的武二郎。”

曹正脸色一变，目光立刻转到武松身上。武松微微颔首，算是认了。曹正连忙收了朴刀，拱手道：“原来是打虎英雄到了！失敬失敬，快随我上山。”

一行人往山寨走，武安故意落在后头，把曹正拉到一边，压低声音：“曹大哥，山上的头领，除了鲁提辖，还有谁？”

“还有杨志杨制使，原是大名府梁中书的军官，因失了生辰纲，流落至此。”

“杨志？”武安心里一紧。青面兽杨志，杨家将后人，一身好武艺，可命途多舛。“曹大哥，我多问一句——杨制使和鲁提辖，谁坐第一把交椅？”

曹正叹了口气：“二人互相谦让，至今未定。鲁提辖性子急，杨制使又是个闷葫芦，山寨里的事，多半还是我在打理。”

武安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二龙山局面微妙，鲁智深和杨志谁都不肯当头领，底下的人无所适从。这种时候，一个外来人如果处理不当，很容易被卷进漩涡。

到了聚义厅，鲁智深正坐在石凳上啃狗腿，一条腿翘在桌面上，油光满面。杨志站在一旁，抱着胳膊，面色沉郁。见曹正领人进来，鲁智深把狗腿往桌上一拍：“曹正，这两个是什么人？”

“鲁提辖，这位是景阳冈打虎的武松武二郎，这位是他兄弟武安。”

鲁智深眼睛一亮，跳下石凳，大步走到武松面前，蒲扇般的大手拍在他肩上：“好汉子！打虎的事我听过，是真本事！”又转头看武安，“这小兄弟是？”

“我三弟，武安。”武松说。

鲁智深哈哈大笑：“好！武二郎的兄弟，必定也是好汉！来，坐下喝酒！”

酒过三巡，武安一直在观察。鲁智深豪爽，但粗中有细；杨志沉默，偶尔抬眼打量他和武松，目光里带着审视。曹正忙前忙后，倒像个管家。

正喝着，山下探子来报：“鲁提辖！青州府派了兵马，领兵的是个姓呼延的，打着连环马的旗号，已到山下三十里！”

厅里顿时安静了。

鲁智深放下酒碗：“呼延？莫不是双鞭呼延灼？”

探子点头：“正是！说是朝廷新封的指挥使，带了两千人马，来剿二龙山。”

杨志终于开口：“连环马，人马都披重甲，三十匹为一组，用铁环相连。冲锋起来，箭射不透，刀砍不入。我在大名府时见过操练，极难对付。”

鲁智深皱眉：“那便如何是好？下山硬拼，咱们这点人马，不够他塞牙缝。”

厅里众人面面相觑。曹正搓着手，来回踱步。杨志抱着胳膊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
武安放下酒碗，站了起来。

“鲁提辖，杨制使，连环马有个破法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鲁智深眯起眼：“小兄弟，你说。”

“连环马最厉害的是冲锋，但最怕的是——”武安竖起两根手指，“一怕火，二怕陷。马披重甲，跑起来收不住脚。只要在山下那条窄路上挖陷坑，坑底埋上柴草硫磺，等连环马冲过来，前队栽进坑里，后队停不住，自己就会挤成一团。这时候一支火箭射过去，连人带马，烧他个干净。”

厅里静了片刻。

杨志第一个反应过来，眼中精光一闪：“你如何知道这条路的地形？”

“上山时我看了。”武安说，“从山脚到半山腰，只有一条路能容大队人马通行，两侧都是密林。呼延灼要用连环马，只能走那条路。”

鲁智深一拍大腿：“好！此计大妙！”他上下打量武安，眼中多了几分认真，“小兄弟，你读过兵书？”

“读过一些。”武安含糊道。总不能说自己是在现代翻了十几遍水浒传。

当夜，二龙山全员出动。武松带一队人挖陷坑，曹正带人搬运柴草硫磺，杨志带弓箭手埋伏在两侧密林。鲁智深亲自守在山口，拎着禅杖，像一尊铁塔。

武安蹲在陷坑边，盯着山下的方向。夜风里隐隐传来马蹄声，沉闷而密集，像远处的闷雷。

“来了。”武松低声道。

呼延灼的先锋部队出现在山口。月色下，连环马果然名不虚传——马匹高大，全身披挂铁甲，每三十匹用铁环连成一排，马上的骑士只露一双眼睛。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，像一道移动的铁墙。

“点火。”武安一声令下。

火箭从两侧密林里飞出，落入陷坑。坑底的柴草硫磺轰然燃起，火焰腾起数丈高。冲在最前面的连环马收势不住，连人带马栽进火坑，后面的马被铁环牵扯，也跟着倒下去。铁甲被火烧得通红，马匹嘶鸣，士兵惨叫。后队的呼延灼见势不妙，急令退兵，可连环马环环相连，退也退不齐整，自相践踏，死伤无数。

鲁智深从山口杀出，禅杖横扫，如入无人之境。杨志带人从两侧包抄，箭如雨下。呼延灼拼死突围，只带了百余骑逃走，两千人马折了大半。

天亮时，山道上满是烧焦的铁甲和死马，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焦肉的气味。鲁智深浑身是血，站在山口，哈哈大笑：“好！好！这一仗打得痛快！”

回到聚义厅，鲁智深径直走到武安面前，双手按住他的肩膀：“小兄弟，这一仗，你当居首功。我鲁智深是个粗人，但谁有本事，我看得出来。”他转身指着厅中那把空着的头把交椅，“这把椅子，你来坐。”

武安摇头：“鲁提辖，这椅子该你坐。”

“我坐？”鲁智深瞪眼，“我只会抡禅杖，不会用脑子。你坐！”

杨志忽然开口：“鲁提辖说得对。武安兄弟有谋略，这一仗我们都看在眼里。二龙山需要个能拿主意的人。”

曹正也跟着劝：“三哥，你就别推了。”

武安看了看武松。武松抱着刀，靠在柱子上，嘴角微微一扬，没说话，但眼神里是赞许。

武安深吸一口气：“好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头把交椅还是鲁提辖的。我坐第三把，做个军师。鲁提辖管打仗，杨制使管操练，我管出主意。”武安看着鲁智深，“大哥，这样安排，山寨才走得长远。”

鲁智深愣了半天，忽然大笑：“好！好小子！有本事，还不贪权。行，就依你！”他一把拉过武安，按在第三把交椅上，自己坐了头把，让杨志坐了第二把。

二龙山自此有了主心骨。

三天后，山下探子又报：“有位梁山来的好汉，自称戴宗，说有宋江的亲笔信要面呈鲁提辖。”

武安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接过信，拆开来看，宋江的字迹工整，言辞恳切，邀二龙山众好汉入伙梁山，共举大义。信末还特意加了一句：“武安兄弟若在，宋江久仰其名，盼能一晤。”

武安把信递给鲁智深，等他看完，才低声说：“大哥，去梁山可以。梁山人马多，地盘大，比二龙山强。但宋江这个人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想起怀里那封从西门庆身上搜出来的黄绸信，想起背面那行小字。宋江要杀他，却还写信来邀他入伙。这个人，到底在盘算什么？

“大哥，宋江这个人，你要多留个心眼。”

鲁智深把信往桌上一拍，铜铃般的眼睛瞪着武安：“怎么？你跟他有仇？”

武安摇头，把黄绸信取出来，摊在桌上。鲁智深和杨志凑过来看，脸色都变了。

“这信，是从西门庆身上搜出来的。”武安说，“宋江为什么要杀我？我跟宋江素不相识。他一面要杀我，一面又写信来请我入伙。大哥，你说这是为什么？”

鲁智深攥紧了拳头：“管他为什么！到了梁山，我当面问他！”

武安望向窗外。二龙山的山峦在暮色中起伏，而更远处，梁山的轮廓隐在云雾之中。戴宗还在山下等着回信。他忽然觉得，那封黄绸信上的字，像一根刺，扎在他和宋江之间，早晚要拔出来。

“回信吧。”武安说，“告诉戴宗，二龙山愿意入伙。但我要加一句话。”

他提笔，在信末添了一行字：“宋江哥哥，武安有一事不明，想当面请教——西门庆手里的那封信，是你写的么？”

鲁智深看着那行字，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：“好小子，你这是要打草惊蛇。”

武安把信折好，交给探子送下山。他站在山口，望着戴宗远去的方向，夜风灌满衣袖。那封黄绸信还揣在怀里，像一颗未引爆的雷。他不知道到了梁山会面对什么，但他知道，宋江这个人，绝不会简简单单地欢迎他。

山下的官道上，戴宗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暮色里。而更远的地方，梁山泊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，像一面巨大的镜子，映着深不见底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