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曾头市疑云

晁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，酒水溅出来，在虎皮交椅上洇开一片暗色。

“曾头市那帮狗贼，抢了我的马，还伤了我八个弟兄。这口气，我晁盖咽不下去。”

忠义堂上鸦雀无声。宋江坐在左侧第一把交椅上，手指轻轻摩挲着扶手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吴用摇着扇子，眼睛却盯着晁盖按在桌上的那只手——指节发白，青筋凸起。

“哥哥是山寨之主，不可轻动。”宋江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正正好好能让堂上每个人听清，“小弟愿代哥哥走一遭。”

晁盖摇头，大手一挥：“上次打祝家庄，你替我去了。这回打曾头市，我亲自去。谁也别劝。”

武安站在堂下偏后的位置，目光从晁盖脸上移到宋江脸上，又移到吴用脸上。吴用的扇子停了。只停了那么一瞬，又摇了起来。

“小弟愿随晁天王同往。”武安跨出一步，抱拳道。

晁盖转头看他，眼里有一丝诧异，随即化为赞许：“好！武安兄弟有胆色。就你跟我去。”

宋江的目光扫过来，在武安脸上停了一息。那目光像一潭深水，表面平静，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武安没躲，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。

散堂之后，武安在忠义堂后的小径上被宋江叫住了。

“三弟。”宋江站在廊柱的阴影里，月光只照到他半张脸，“曾头市不比祝家庄，史文恭那厮武艺高强，你此去务必小心。”

“多谢哥哥挂念。”

宋江走近一步，压低声音：“晁天王近来性子急了些。若他在阵前有什么……不妥的举动，三弟当劝则劝。”

武安心里一凛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哥哥放心，小弟醒得。”

他转身离去时，感觉宋江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背上，像一条无形的绳索。

大军开拔那日，梁山泊金鼓齐鸣。晁盖骑一匹乌骓马，披挂整齐，走在队伍最前面。武安紧随其侧，身后是刘唐、三阮、白胜等晁盖嫡系，再往后是林冲、呼延灼等降将出身的头领。武安注意到，宋江没有来送行。吴用来了，站在金沙滩上，摇着扇子，远远地望着。

曾头市在梁山泊西北方向，急行军两日可到。第一日无事。第二日黄昏，大军行至一处山谷，两边山势陡峭，林深草密。武安打马快行几步，凑近晁盖：“天王，此处地势险恶，不如先派探马——”

话音未落，一声锣响，两边山坡上箭如雨下。

“有埋伏！”刘唐大吼一声，舞动朴刀拨开箭矢。

晁盖大怒，拍马就往前冲：“随我来！”

武安伸手去拉他的马缰，没拉住。晁盖的马已经蹿出去三丈远，武安只得催马跟上。乱箭之中，他看见晁盖挥舞长枪，拨开一支又一支箭，勇不可当。但就在他冲到谷口时，武安忽然瞥见左侧山崖上一道黑影。

那黑影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，手里端着一把弓。弓弦响时，武安看见了箭镞上幽蓝的光——毒箭。

“天王小心！”

武安吼出声的同时，那支箭已经飞了出去。晁盖正拨开正面射来的箭矢，毒箭从侧后方钻入他的肩甲缝隙。晁盖身形一滞，手中长枪险些脱手。

武安拼死杀到晁盖身边，一把将他拽下马背，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。他抬头去看崖上，那黑影已经不见了。武安把晁盖交给刘唐，纵身跃上崖坡。他跑得肺都要炸了，碎石割破了他的裤腿和手掌，等他爬到那块岩石后面，只看到地上留着一块被踩碎的腰牌残片。

铜的，上面刻着半个字，像是“史”字的下半截，又像“吏”字的上半截。武安来不及细看，把碎片揣进怀里，转身往回跑。

晁盖已经被人抬到了后方空地。箭伤处流出来的血是黑色的，带着一股刺鼻的腥甜。随军的安道全不在，随行的医官看了伤口，脸色煞白，摇摇头退到一边。

“毒入肺腑……老夫无能为力。”

晁盖躺在草草铺就的军毯上，脸色青灰，嘴唇发紫。他抓住武安的手，力气大得惊人，指甲几乎掐进武安的肉里。

“那箭……”晁盖的眼睛瞪得极大，瞳孔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，“不是……不是史文恭……”

“天王，我知道。”武安俯下身，声音发紧，“我看见了，是个蒙面人。”

晁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响动，像是笑，又像是叹息。他的手指猛地收紧，把武安拉到眼前，嘴唇翕动：“宋江……他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手松了。晁盖的眼睛还睁着，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

武安跪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夜风从山谷里灌进来，吹得他浑身发冷。他伸手合上晁盖的眼皮，然后站起来，转身面对围上来的众头领。林冲、刘唐、三阮、白胜，一张张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愤怒。

“天王归天了。”武安的声音沙哑，但很稳。

刘唐第一个跪下来，放声大哭。三阮跟着跪下，哭声震得山谷回响。林冲没有跪，他走到武安面前，低声道：“三弟，你方才说看见了蒙面人？”

“嗯。”武安从怀里摸出那块腰牌碎片，摊在掌心。铜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，断口新鲜。

林冲看了一眼，眉头紧锁：“不是曾头市的人用的东西。这铜的成色，这刻工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武安把碎片重新揣好，贴身放着，铜片硌着他的胸口，像一根刺，“先回山寨。”

回程的路上，武安一直走在队伍最后面。他骑在马上，脑子里的念头像走马灯似的转。晁盖临死前说的“宋江”两个字，他含在嘴里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。他想起那封黄绸信，想起信纸背面那行小字，想起宋江在月光下看他的那双眼睛。

“武安此人，不可留。”

他忽然笑了一声，笑声很轻，被夜风吹散了。走在前面的林冲回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
回到梁山泊那天，宋江率众在金沙灘迎接。他扑到晁盖的棺木前，放声痛哭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在场的人无不动容。武安站在人群里，看着宋江的脊背随哭声一耸一耸，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会哭。

祭奠之后，宋江被众头领推举为寨主。他推让了三次，第四次才“勉为其难”地坐上了那把交椅。忠义堂上重新排座次，武安的位置往上提了。但武安没怎么在意，他的心思全在那块腰牌碎片上。

深夜，晁盖灵前。白烛高烧，纸钱纷飞。武安独自跪在灵位前，从怀里摸出那块铜片，放在掌心摩挲。烛光下，他翻来覆去地看，终于认出那半个字——不是“史”，也不是“吏”，而是“宋”字的下半截。

“字”的下面，是一个“木”。

武安的手微微发抖。他把铜片攥紧，攥得掌心发疼。然后他抬起头，望着晁盖的灵位，一字一顿地说：“大哥，我一定查出来。”

灵前的烛火跳了一下，像是有人叹气。武安站起身，把铜片收回怀中，转身走出灵堂。夜风扑面，梁山泊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，和来时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。

他刚走下台阶，黑暗中闪出一个人影。

“三弟。”

是宋江。他披着一件素白长袍，站在月光下，脸上泪痕未干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他手里提着一壶酒，两个杯子。

“给天王守灵？”宋江问。

“嗯。”

宋江在台阶上坐下来，斟了两杯酒，一杯递给武安。武安接了，没喝。

“三弟，”宋江望着远处的水面，声音很轻，“你说，害死晁天王的，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
武安捏着酒杯，指节微微泛白。月光照在宋江脸上，那张黝黑的面孔此刻看起来异常平静，平静得像一面深不见底的井。

“小弟不知。”武安说。

宋江转过头看他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，然后微微一笑，举杯一饮而尽。

“三弟，”他放下酒杯，站起身来，素白的长袍在夜风里猎猎翻动，“你怀里那块铜片，硌得慌不硌得慌？”

武安浑身一震，抬头看向宋江。月光下，宋江的笑容温厚而诚恳，像一个真正关心弟弟的兄长。但他的眼睛深处，武安看见了一样东西——冷，极冷，冷得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。

夜风忽然大了，吹得灵堂里的白烛齐齐一暗。武安站在台阶上，怀里那块铜片贴着心口，滚烫滚烫的。

而宋江已经转身走了，素白的背影没入忠义堂的黑暗之中，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，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
“三弟，夜深了，早些歇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