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初上梁山

梁山泊的水面在晨光里泛着碎金似的波纹，芦苇荡从岸边一直铺到天边，风一吹便层层叠叠地翻涌，像有千军万马藏在里头。武安站在船头，看着越来越近的金沙滩，心里却比这湖水还要沉。身后的二龙山兄弟们都伸长了脖子张望，杨志面无表情地按着腰刀，鲁智深大咧咧地啃着张青塞给他的炊饼，只有武松站在他身侧，一言不发。

船靠了岸，早有喽啰飞报上山。不多时，便见一群人从半山腰的寨门里迎出来，为首一人身材矮小，面皮黝黑，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正是及时雨宋江。他身后跟着吴用、公孙胜、刘唐、三阮等一干头领，阵仗摆得极大。

“哎呀呀，二龙山众位兄弟远道而来，宋某有失远迎，恕罪恕罪！”宋江远远便拱手，声音洪亮，满脸堆笑。他快步走到武松面前，一把攥住武松的手腕：“二郎，自打你血溅鸳鸯楼，哥哥我日夜挂念，今日总算把你盼来了！”

武松微微颔首，叫了声“宋公明哥哥”，语气不冷不热。宋江也不在意，目光一转，落在武安身上。他上下打量了两眼，笑容不变：“这位便是武三郎吧？果然少年英雄，一表人才。”

武安拱手行礼，面上恭敬：“武安见过宋公明哥哥。”他抬眼与宋江对视了一瞬，只觉得那双笑眼底下深不见底，像两口古井。宋江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不轻不重，随即转身引路：“上山！今日设宴，为二龙山众兄弟接风洗尘！”

忠义堂上早已摆开桌椅，酒肉香气混着松脂火把的烟味，熏得人热血上涌。众人按宋江的安排落座，武安被引到靠后的一张桌子旁，与朱武、陈达等几个二龙山头领挤在一处。他扫了一眼，前排坐的都是梁山旧部——晁盖居首，宋江次之，吴用、公孙胜分列左右，再往下便是刘唐、三阮、李逵等人。二龙山来的人，除了鲁智深被安排在吴用下首，其余全在后排。

武松坐在武安旁边，眉头微微一动，却被武安在桌下轻轻按住手腕。武安摇了摇头，端起酒碗抿了一口，面不改色。

酒过三巡，宋江起身举杯，朗声道：“今日梁山又添猛虎，实乃大喜！吴学究，你把咱们新拟的军令条陈给众兄弟说说，也好教二龙山来的弟兄们心里有数。”

吴用应声站起，摇着羽扇，慢条斯理地开口：“如今梁山人马过万，钱粮充足，须得立个规矩。我与宋公明哥哥商议，将各头领分作五营：前营步军，后营马军，左营水军，右营哨探，中营亲卫。每营设正副头领各一，按功勋武艺排定座次……”

他洋洋洒洒说了一通，条理清晰，面面俱到，堂上众人听得频频点头。武安却越听眉头越紧，手里的酒碗转了两圈，终于放下。

“吴学究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地送到堂上每一个人耳中，“方才所说五营分法，有一处不妥。”

满堂霎时静了。吴用羽扇一停，转头看向后排这个不起眼的少年，笑容不变：“武三郎有何高见？”

武安站起身，不慌不忙：“学究将哨探营单列，用意是好的。但梁山泊三面环水，一面靠山，敌军若来，必先以水军接战，次以步军扼守山口，马军从侧翼迂回——哨探营若独立在外，战时如何与三营呼应？若遇夜袭，哨探营调令要经中营转达，一往一返，战机已失。依我之见，哨探营当拆为两部，一部归水军调遣，一部直隶中营，如此方能首尾相顾。”

堂上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的声响。吴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，随即又舒展开来，摇扇笑道：“武三郎果然心思缜密，吴某佩服。只是这军令条陈已与宋公明哥哥商议定下，若要更改……”

“学究莫怪，”武安不等他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还有一处。学究方才说‘按功勋武艺排定座次’，这话听着公允，实则大谬。梁山如今各路豪杰来投，若论功勋，先来者自然功高；若论武艺，那林教头、鲁提辖哪个不是万夫不当之勇？可若把二龙山新来的兄弟全排在后列，上阵杀敌时，谁肯拼命？座次不公，军心必散。”

他说完，端起酒碗一饮而尽，然后坐下。堂上鸦雀无声，几个梁山旧部面面相觑，吴用摇扇子的手明显慢了下来。宋江坐在主位上，脸上笑容纹丝不动，只是那双亮眼里的光沉了沉。

倒是晁盖率先拍案大笑：“好！好一个武三郎！年纪轻轻，见识倒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明白！”他端起酒碗冲武安遥遥一敬，“来，我晁盖敬你一碗！”

武安连忙起身回敬。两人隔着半个厅堂对饮一碗，晁盖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。

宴席散后，武安正要回安排的营房，一个喽啰追上来：“武三郎留步，晁天王请您去后堂饮酒。”

武安跟着喽啰穿过忠义堂后的角门，来到一间僻静的小厅。晁盖已脱了外袍，只穿一件短褐，坐在火盆边温酒。见武安进来，他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，亲自斟了一碗递过去。

“三郎，”晁盖压低了声音，火光映着他粗犷的面孔，“今日你在堂上那番话，说得痛快。吴用那厮的条陈，我早觉得不妥，只是懒得与他争。你初来乍到就敢直言，这份胆气，我喜欢。”

武安双手接过酒碗，沉吟片刻，忽然道：“晁天王，武安有一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但说无妨。”

武安凑近了些，火光照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：“曾头市那一箭，小心。”

晁盖端碗的手一顿，酒水在碗沿晃了晃。他盯着武安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哈哈大笑，一巴掌拍在武安肩上：“你这小子，倒会危言耸听！曾头市那帮草寇，我晁盖还不放在眼里。来来来，喝酒！”

武安没有再劝，只是陪着喝了一碗。火盆里的炭噼啪炸开一颗火星，映得晁盖的笑脸忽明忽暗。武安注意到，晁盖虽然笑得豪迈，那只端碗的手却再没有放开过碗沿。

夜深了，武安从后堂出来，山风一吹，酒意散了大半。他沿着石阶往营房走，转过忠义堂侧面时，忽然看见一个人影负手站在廊下。月光从檐角漏下来，照出宋江那张黝黑的脸。

武安脚步一缓，随即上前行礼：“宋公明哥哥。”

宋江没有立刻答话。他转过身，那双亮眼在月光下幽幽地闪着，盯着武安看了很久——比在堂上对视的那一瞬要长得多。夜风吹动檐角的铁马，叮当一声脆响，宋江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。

“三弟好见识。”

他说完便转身走了，背影很快被忠义堂的阴影吞没。武安站在原地，夜风灌满衣袖，怀里那封黄绸信贴在心口，硬邦邦的，像一块烧红的铁。他忽然想起信纸背面那行极小的字——“武安此人，不可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