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溃兵堆里的黑小子

砖窑的入口塌了半边，碎砖乱瓦堵得严严实实，只留了个狗洞大小的缝隙。王铁柱先钻进去，回头朝黑老瓦招了招手。黑老瓦趴下身子，膝盖蹭在碎砖上，火辣辣地疼，等他钻过那条窄缝，窑洞里的气味差点把他顶个跟头。汗酸、血污、霉烂的稻草，还有一股子伤口化脓的甜腥臭，混在一起，闷在低矮的穹顶下面，像一锅馊掉的泔水。

窑洞深处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，二十多个人影影绰绰挤在里面，有的靠着墙根瘫坐，有的蜷在烂草堆里，听见动静，齐刷刷扭过头来。黑老瓦扫了一眼，这些人大多穿着川军的灰布军装，也有几个穿杂色便衣的，人人脸上都糊着泥和血，眼睛里没什么活气。

“王铁柱，你他娘的又捡了个啥回来？”一个粗嗓门从角落里炸开。黑老瓦循声看去，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，左胳膊用布条吊在脖子上，布条已经被血浸成了黑褐色，但他另一只手还攥着一杆老套筒，枪栓拉开了一半。

王铁柱把黑老瓦往里推了一把：“路上捡的，这小子脚快，跑得过子弹。”

“跑得过子弹？”横肉汉子嗤了一声，上下打量黑老瓦。黑老瓦个子不高，瘦得肋骨根根分明，光着两只脚，脚底板上全是焦黑的血泡和裂口，身上那件不知道从哪扒来的破褂子又宽又大，像挂在一副骨架子上。唯一显眼的是腰间别着的那把刺刀，刀身上还沾着干涸的鬼子血。“就这？瘦猴似的，枪都没有，带上他干啥？给鬼子当靶子，还是浪费咱们的粮食？”

窑洞里响起一片附和的嘟囔声。一个戴眼镜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缩在角落里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敢吱声。另一个老兵模样的人把烟屁股摁灭在砖地上，闷声说：“铁柱，咱们这儿二十多号人，能打的不到十个，弹药凑起来不够打一场遭遇战。你再往回收人，到时候跑都跑不赢。”

王铁柱张了张嘴，被黑老瓦拉住了。黑老瓦从王铁柱身后走出来，站在那盏油灯的光圈边缘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前世那些画面却在脑子里翻涌——外卖站的站长当着一群人的面把他送餐的箱子踢翻，汤汤水水洒了一地，同事们在旁边笑；林薇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从宝马车里出来，把一碗汤递到他面前，说“你喝了，我就不欠你了”。他记得自己跪在地上擦那些汤水时，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。

“我不用你们养。”黑老瓦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但窑洞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，“今晚我去摸鬼子的哨。摸不到，我自己滚。摸到了，你们给我一把枪。”

横肉汉子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黄牙：“呵，有种。你知道鬼子哨位在哪吗？你知道他们几点换岗吗？你知道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黑老瓦打断他。其实他不知道。但他前世送外卖，方圆五公里的每一条巷子、每一个门牌号都刻在脑子里。这一世虽然地形不同，可道理是一样的——摸哨跟摸楼栋没区别，先踩点，再卡时间，最后下手要快。

横肉汉子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扭头朝王铁柱努努嘴：“行，铁柱你作证，他自己说的。给他把刀，别浪费子弹。”他从腰后抽出一把柴刀，刀刃上全是豁口，刀柄缠着脏兮兮的布条，随手扔了过来。黑老瓦伸手接住，柴刀比想象中沉，手腕往下坠了一下。

王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：“你疯了？鬼子哨位至少两个人，交叉巡逻，你一把柴刀——”

“你帮我看着就行。”黑老瓦把柴刀别在腰后，蹲下来重新紧了紧脚上那双从鬼子尸体上扒下来的胶鞋。鞋大了两码，他用破布条把脚踝缠了几圈，站起来跺了跺脚。窑洞里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在看他。那个戴眼镜的学生抬起头，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又赶紧低下去。

黑老瓦走到窑洞口，趴下身子往外看了片刻。外面是半塌的院墙，再往外是一片被炮火翻过的焦土，月光照在弹坑边缘的碎砖上，泛着白森森的冷光。他听了一会儿，风声里夹着远处零星的枪响，还有——对，正东方向，每隔几十秒有一次极轻的金属碰撞声，是枪栓碰在皮带扣上的动静。两个哨位，一个在正东，一个偏北，相隔大约四十步。

他钻出窑洞，脚踩在焦土上几乎没有声音。前世送外卖，为了赶那几分钟的时间，他练出了一副铁脚板，也练出了一身猫一样的轻功。那时候是为了不被差评，现在是为了活命。他贴着断墙根摸过去，月光太亮，他专挑弹坑和残垣的阴影走，每一步都先脚尖着地，再缓缓放下脚跟。四十步的距离，他走了将近三分钟。

第一个哨兵背对着他，刺刀朝上，枪托抵在胯骨上，正缩着脖子点烟。火柴的光一闪，黑老瓦看见那人的侧脸，很年轻，嘴唇上刚长出绒毛。他脑子里闪过前世那个站长踢翻他外卖箱时的脸，闪过林薇递过来的那碗汤，闪过那个男人搂着林薇上车时回头冲他笑的样子。他的手很稳，柴刀从腰后抽出来，刀背朝前，一步蹿上去，左臂从后面勒住哨兵的脖子，右手柴刀刀背狠狠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。哨兵闷哼一声，整个人软了下去。黑老瓦把他拖进弹坑，又从他身上摸出两颗手榴弹和一把刺刀。第二个哨兵听见了动静，端着枪转过来，黑老瓦已经扑到了跟前，柴刀换成正手，一刀劈在对方持枪的手腕上。枪掉了，哨兵张嘴要喊，黑老瓦的膝盖顶在他裆上，紧跟着一刀背砸在喉结上。那哨兵倒下去时，眼睛还瞪着他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
黑老瓦蹲在尸体旁边喘了几口气，手在发抖，但他咬着牙把两具尸体拖到一起，用刺刀割下他们的领章，又把手榴弹和子弹袋全扒了下来。远处日军阵地上亮起一道探照灯的光柱，他伏在弹坑里，等光柱扫过去，才猫着腰往回跑。

回到砖窑时，他满身是血，手里拎着两杆三八大盖、四条子弹袋、四颗手榴弹，还有两枚铜扣子。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扔，铜扣子叮当滚到横肉汉子脚边。横肉汉子低头看了看那两枚扣子，又抬头看黑老瓦，脸上的横肉抽了抽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
王铁柱跑过来，一把抓住黑老瓦的肩膀：“你他娘的，真摸了？”

黑老瓦没理他，径直走到那个戴眼镜的学生面前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。学生愣愣地接过来，是一块从鬼子哨兵身上翻出来的压缩饼干，还带着体温。学生抬头看他，眼眶有点红。黑老瓦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转身靠着墙根坐下来，把柴刀往地上一插，闭上眼睛。

窑洞里安静了很久。横肉汉子终于清了清嗓子，把老套筒往黑老瓦脚边一放：“枪，你先用着。”黑老瓦没睁眼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就在这时，窑洞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一个放哨的溃兵连滚带爬钻进来，脸色煞白：“鬼……鬼子！鬼子摸上来了！至少一个小队，已经过了前面的河沟！”

窑洞里炸了锅，二十多个人同时去抓枪。黑老瓦猛地睁开眼，一把攥住脚边的老套筒。他听见外面传来一个声音，那声音穿过夜色，穿过砖窑的缝隙，清清楚楚钻进他的耳朵——是个女人的声音，用日语在发号施令，语调不急不缓，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那个语调，他太熟悉了。前世林薇每次点外卖时，就是用这种语气在电话里说：“不要香菜，汤别洒了，晚一分钟我就投诉你。”

黑老瓦的手攥紧了枪托，指关节咯咯作响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窑洞口，从缝隙里往外看。月光下，一个穿着日军军装的身影站在河沟对岸，手里举着望远镜，正朝砖窑这边看。那人放下望远镜，侧过头对旁边的士兵说了句什么，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。

黑老瓦的瞳孔猛地缩紧。那张脸，在月光下清清楚楚——是林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