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国军嫡系的刁难

天还没亮透，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，像谁把一锅稀粥泼在了水面上。黑老瓦蹲在桥头堡的沙袋后面，把最后一颗手榴弹的盖子拧开，摆在顺手的地方。他面前这条桥不长，三十来步，木头桥面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，两边是枯黄的芦苇荡。桥那头，鬼子的装甲车灯柱已经扫过来了，黄白色的光柱穿过雾气，像两根手指头在河面上摸来摸去。

“老瓦哥，子弹不多了。”小满趴在旁边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嘴唇发白。他手里那杆汉阳造，枪栓拉一下响一下，跟老头咳嗽似的。

“瞄着打，别放空枪。”黑老瓦把怀里那枚铜纽扣又攥了攥，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。他抬头看了一眼身后——营部方向黑灯瞎火，说好的一排援兵连个影子都没有。天亮前最黑的那阵，营长派人来传话，说“坚守待援”，传令兵跑得比兔子还快，转眼就没了影。赵班长当时就啐了一口唾沫：“待援？待他娘的壳！”

桥那头，装甲车的引擎声闷雷一样滚过来。黑老瓦数了数，两辆，后面跟着黑压压一片人影，钢盔在车灯反光里一闪一闪，像水面上飘着的烂铁皮。他回头扫了一眼自己这些人——赵班长带着大牛和三个弟兄守左翼，小满和两个新收的溃兵跟他守右翼。总共不到十个人，三杆老套筒，两杆汉阳造，一挺从鬼子尸体上扒下来的歪把子，子弹带里数得清的几发。

“汽油瓶！”黑老瓦低喝一声。小满从身后摸出四个玻璃瓶，瓶口塞着布条，里面灌着从鬼子卡车里抽出来的汽油。这是黑老瓦的主意，前世送外卖的时候，他见过街头混混打架——啤酒瓶灌汽油，点着了往地上一摔，谁见了都得躲。这法子土，可管用。

第一辆装甲车上了桥，桥板嘎吱嘎吱响，像要散架。车顶的机枪开始扫射，子弹打得沙袋噗噗冒烟。黑老瓦把头埋低，耳朵里全是子弹擦过空气的尖啸声。他忽然想起前世在马路上被前女友泼了一脸热汤的感觉——烫，疼，躲不掉。可那会儿他只会蹲在地上捂着脸，现在他手里攥着的是火。

“大牛！左翼！”他吼了一声。

赵班长那边先动了。大牛是个愣头青，从战壕里蹿出来，胳膊抡圆了，一个汽油瓶砸在头一辆装甲车的引擎盖上。玻璃碎的那一声脆响，在枪声里格外清楚。火苗子腾地蹿起来，像一条金红色的蛇，顺着车盖往驾驶舱里钻。鬼子驾驶员慌了，车头一歪，撞在桥栏杆上，半截车身卡在木头桥板中间。

第二辆装甲车想往后退，黑老瓦已经带着小满从侧面摸上去了。他光着脚——那双从战场死人脚上扒下来的破胶鞋早就跑烂了——脚底板踩在结霜的泥地上，凉气顺着骨头往上蹿。可他跑得飞快，送外卖那几年练出来的脚力，这会儿全用上了。他冲到桥墩旁边，把两个汽油瓶绑在一起，点着了布条，抡圆了胳膊扔出去。瓶子砸在第二辆车的履带上，火顺着履带烧进轮轴，车里传出鬼子哇哇乱叫的喊声，接着是弹药殉爆的闷响——轰的一声，车顶掀开，黑烟裹着火星子冲上天。

“集束手榴弹！”黑老瓦退到沙袋后面，把三颗手榴弹捆在一起，弦拉环套在手指上。头一辆车的鬼子兵正从火里往外爬，他等了三秒——前世等红灯练出来的耐心——然后扔出去。爆炸的气浪把他推得往后一仰，耳朵里嗡嗡响，嘴里全是铁锈味。等他再探头看，桥面上横七竖八躺着鬼子的尸体，装甲车烧成了两堆黑铁架子，火光照得河面通红。

天边泛起灰白色。枪声稀了，鬼子退了。

黑老瓦靠在沙袋上，浑身跟散了架似的。小满爬过来，脸上全是黑灰，咧着嘴笑：“老瓦哥，咱……咱守住了！”

赵班长从左边跑过来，胳膊上缠着带血的绷带，眼睛却亮得吓人：“好小子！两辆铁王八，够本了！”大牛跟在后面，手里还攥着半截烧焦的鬼子军旗。

可他们没高兴多久。

营部方向传来杂沓的脚步声，一队国军嫡系兵端着枪跑过来，领头的连长姓周，黑老瓦记得他——昨天领粮饷的时候，就是这个周连长把发霉的米袋子踢给他们，说“杂牌军吃这个就不错了”。周连长跑到桥头，看了一眼烧毁的装甲车，又看了一眼黑老瓦这些人，脸色铁青。

“谁让你们打的？”周连长拿手电筒照着黑老瓦的脸，光柱子刺得他睁不开眼，“营长命令是固守待援，谁让你们擅自出击？还炸了鬼子的车——你知不知道那两辆车可能是鬼子设的诱饵？你这一打，暴露了全营的防线！”

黑老瓦站直了身子，手还攥着枪。他盯着周连长，一字一句：“鬼子摸到桥头了，你们援兵呢？”

周连长脸一僵，随即冷笑：“援兵？营长自有安排。你一个溃兵收容队，谁给你的胆子自作主张？来人，把他的枪下了！”

两个嫡系兵上来就要夺黑老瓦手里的三八大盖。赵班长往前跨了一步，大牛攥紧了手里的军旗杆子，小满挡在黑老瓦前面，瘦小的身子绷得像根弦。

“谁敢动！”黑老瓦嗓门不大，可那声音像是从脚底板下面钻出来的，沉得压人。他把手里的枪往地上一杵，枪托砸在冻土上，闷响一声。“枪，是老子从鬼子手里夺的。桥，是老子拿命守的。你要缴我的械，行——把营长叫来，当面对质。问问他，鬼子夜袭的时候，他的援兵在哪个娘们被窝里猫着！”

周连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，手按在枪套上，指节发白。双方僵在桥头，火还在烧，黑烟一股一股往天上冒。

就在这时，一个传令兵从营部方向跑过来，气喘吁吁，手里举着一张纸：“周连长！营长手令——飞毛腿小队抗命不遵，着即缴械，全体关押，听候处置！”

黑老瓦看着那张纸，忽然笑了。他想起前世被前女友和她新欢当众羞辱的那个晚上，也是这样——明明他没错，可所有人都在指着他的鼻子骂。那时候他只会低着头说“对不起”。现在他手里有枪，身后有弟兄，脚下踩的是他用命守住的桥。

他弯腰，把枪放在地上，慢慢直起身。然后他转过头，对赵班长和小满说了句只有他们能听见的话：“枪给他们。人，咱们走。”

赵班长一愣。黑老瓦朝他使了个眼色，往河对岸那片芦苇荡的方向瞥了一眼。赵班长会意，不再说话，把枪往地上一扔。

周连长以为他们服软了，得意地一挥手：“绑了！”

可就在两个嫡系兵伸手去抓黑老瓦胳膊的当口，河对岸的芦苇荡里，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。三八大盖的声音，在黑老瓦听来格外耳熟。紧接着是第二声，第三声——和那天晚上在窑洞外听到的一模一样。

周连长身边的士兵应声倒地，捂着大腿惨叫。芦苇荡里冒出一排人影，钢盔在晨光里泛着冷光，为首的那个身影纤细，军装笔挺，手里的枪口还冒着烟。

黑老瓦的瞳孔骤缩。

那个身影抬起手，朝他这边轻轻挥了挥，像是在打招呼。然后她开口了，声音穿过河面，轻柔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——

“黑老瓦，又见面了。”

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，在晨光里翻了个面。铜纽扣的反光刺进黑老瓦的眼睛，他不用看也知道——背面刻着两个字母。

L.W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