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飞毛腿小队首战

天还没亮透，黑老瓦就把人拉到了公路边的坡地上。露水重，茅草叶子刮在脸上生疼，没人吭声。他蹲在最前面，手指头在地上划拉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图。

“三辆车，头车是卡车，后面两辆带篷布，装的啥不知道，但轮胎印深，跑不快。”他抬头扫了一圈，十几张脸，有的还带着伤，有的枪都没有，攥着砍刀和柴火棍。“大牛，你带三个人，把铁桶和鞭炮搁左边沟里，听见我枪响就点炮。”

大牛是前几天投过来的溃兵，个子高，胆子小，但听话。他咽了口唾沫：“老瓦哥，那玩意儿能行吗？日本人又不傻。”

“傻不傻不知道，但人听见机枪响，第一反应是趴下。”黑老瓦拍了拍腰间的三八大盖，“这枪一响，他们就得乱。乱了就好办。”

他又转向一个瘦高个，姓赵，以前在川军里当过班长，懂得看地形。“赵哥，你带两个人摸到右边坡上，手雷集中往头车驾驶室招呼。两颗，别多，炸完就撤。”

赵班长点点头，没多话，只是把腰里的两颗手榴弹紧了紧。

黑老瓦最后看向一个半大孩子，叫小满，才十六，跑得快，眼睛也尖。“你啥也别干，就盯着后面。看见增援的烟尘，立刻学两声野鸡叫。”

小满咧嘴笑：“老瓦哥，野鸡叫我会。”

“会就中。”

天边泛白的时候，远处传来引擎声。黑老瓦趴在坡顶，看见三辆卡车慢吞吞地拐过山脚，车头插着膏药旗，在风里抖得跟块破布似的。头车驾驶室顶上架着挺歪把子，机枪手缩在钢板后面，只露个钢盔尖。

黑老瓦把三八大盖架在土坎上，标尺推到三百米。他的手很稳。前世送外卖，等红灯的时候他练过单手托餐盒，五分钟不洒一滴汤。那点稳劲儿，现在全用在了枪上。

头车进了伏击圈。

他扣下扳机。砰的一声，驾驶室玻璃碎成渣，司机脑袋往后一仰，卡车猛地往左一歪，撞在路边的石头上。几乎同时，左边沟里鞭炮炸了，噼里啪啦塞在铁桶里，回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，听着跟捷克式轻机枪一模一样。

日军跳下车，有的往路边沟里滚，有的架起歪把子朝鞭炮方向扫。赵班长从右边坡上甩出两颗手雷，一前一后，轰的一声，头车油箱炸了，火球蹿起两层楼高，把后面的路堵得死死的。

黑老瓦推上第二颗子弹，瞄准从第二辆车跳下来的一个军曹。那军曹挥着军刀喊了句什么，刚喊一半，脑袋就开了花。

前后不到三分钟。日军死的死，跑的跑，剩下两辆车歪在路边，篷布上全是弹孔。

“搬！”黑老瓦跳起来，脚底板踩在碎石上跟踩平地似的。他第一个冲到第二辆车前，掀开篷布。木箱，码得整整齐齐。他用枪托砸开一箱，黄澄澄的子弹，六五口径，三八大盖能用。再砸一箱，绷带和药瓶，还有几盒奎宁。

“大牛！赵哥！搬弹药！”他一边喊一边往第三辆车跑。掀开篷布，里面是几桶汽油和两箱手雷。他正要去搬手雷，忽然听见小满的野鸡叫——两声，又急又短。

黑老瓦猛地抬头。公路尽头，烟尘滚滚，三辆运兵车正朝这边冲。车顶上架着机枪，远远就能看见钢盔反光。

“撤！快撤！”他吼了一嗓子，声音都劈了。

大牛扛着一箱子弹往坡上跑，赵班长拉着小满往树林里钻。黑老瓦没动。他站在第三辆车旁边，把两箱手雷的盖子全掀了，一个一个往外掏。弹片在他耳朵边上嗖嗖飞，他把手雷集束捆成三捆，搁在卡车油箱旁边，然后拔了保险。

他没跑。他朝相反的方向跑——公路另一侧的河沟。河沟不深，但坡陡，人一进去就看不见。他一边跑一边朝天上放枪，三八大盖的声音在空旷的河谷里格外刺耳。

运兵车果然追过来了。机枪子弹打得河沟边泥浆飞溅，黑老瓦猫着腰，连滚带爬往下滑。冰河的水冷得跟刀割一样，他一头扎进去，子弹贴着头皮飞过。他憋着气，顺着水流往下漂，直到肺要炸了才冒头换气。身后枪声越来越远。

等他再爬上对岸，天已经黑了。他浑身湿透，牙齿打颤，脚底板全是血口子，但怀里那杆三八大盖还在。

回到营地的时候，他是被人架进去的。大牛和赵班长守在门口，看见他就红了眼。黑老瓦摆了摆手，想说句“没事”，嘴一张，一口黄水吐了出来。

他烧了一整夜。梦里火光冲天，林薇的脸在火里转过来，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弧度，像在笑，又像在打量一件货品。她手里捏着一枚铜纽扣，在火光里翻来覆去，背面刻着两个字母。她想说什么，但黑老瓦听不见。他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，然后她转身走进了火里，像走进自家厨房一样从容。

天亮的时候他醒了。浑身疼得像被人拆过一遍，嗓子冒烟。大牛端了碗水过来，手在抖，脸上却带着笑。

“老瓦哥，你醒了。”大牛把水递给他，然后往旁边一让，“你看。”

黑老瓦撑着坐起来，往窑洞外面看。初升的日头底下，空地上站了黑压压一片人。有的背着汉阳造，有的扛着红缨枪，有的啥也没拿，就攥着拳头。少说二十来个，全是生面孔。

赵班长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都是听见昨晚爆炸声摸过来的，有从南边溃下来的，有附近村里的猎户，还有几个是从伪军那边跑过来的。都说要跟你干。”

黑老瓦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虎口裂着，指甲缝里全是干了的血。然后他慢慢站起来，扶着墙走到窑洞口。

外面的人看见他，声音渐渐小了。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往前迈了一步，嗓门洪亮：“你就是黑老瓦？昨晚炸鬼子运输队那个？”

黑老瓦看着他，没点头也没摇头，只是从怀里摸出那枚铜纽扣，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日光照在纽扣上，背面的刻痕一闪。

“我叫黑老瓦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，“想打鬼子的，留下。怕死的，现在走。”

没人动。

那个中年汉子第一个把手里的大刀往地上一插：“老子跟你干。”

然后第二个，第三个，稀稀拉拉的声音又响起来，越来越齐，像那天晚上在泥地里发誓一样。

黑老瓦把铜纽扣收回怀里，转身往窑洞里走。走到一半，他停住了。小满从外面跑进来，脸色煞白，手里攥着个东西——一枚日军的铜纽扣，和黑老瓦怀里那颗一模一样，只是背面光溜溜的，什么也没刻。

“老瓦哥，河滩上捡的。那帮鬼子追你的时候掉的。”

黑老瓦接过纽扣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他的手忽然攥紧了。这扣子，是日军军装上的，但尺寸和样式，跟林薇前世那件风衣上的扣子一模一样。

他闭上眼，又睁开。

“小满，”他说，“去把赵班长和大牛叫来。今晚，咱们去摸鬼子的炮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