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摸哨与第一把枪

黑老瓦是被尿憋醒的。

窑洞里挤着十七八个溃兵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，汗酸味、血腥味和脚臭混在一起，熏得人眼睛发酸。他侧耳听了听，洞外一片死寂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冷枪。月亮已经偏西了，洞口那片银白色的光斜斜地切进来，照在一个伤兵缠着绷带的脚上，绷带渗出暗黄色的脓水。

他猫着腰从人缝里跨过去，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面上，一点声音也没有。这是送外卖练出来的本事，老小区没电梯，楼道声控灯坏了七八年，半夜送餐全靠脚板听路。哪块地砖是松的，哪级台阶缺了角，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。

出了窑洞，冷风一灌，他打了个激灵。河沟对岸那片树林子黑沉沉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知道，鬼子就在那里。白天他们用望远镜看过，那个身影——他甩了甩头，把那张脸从脑子里暂时摁下去。眼下最要紧的，是枪。

他摸了摸腰间别着的柴刀。从溃兵堆里翻出来的，刀把上缠着麻绳，刀刃上豁了两个口子。聊胜于无。

月亮钻进云层，天地间骤然暗下来。黑老瓦借着这个当口，猫腰蹿过河沟。水不深，刚没过脚踝，冰得他牙关咬紧。对岸的坡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，他趴下去，手脚并用往上爬，枯草叶刮在脸上，像细碎的刀片。

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，他闻到了一股烟味。柴火燃烧的烟，混着烤肉的油脂香。他停下动作，把脸贴在泥土上，慢慢抬起眼皮。

前方二十步远，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，两个鬼子兵正围着一堆篝火坐着。火堆上架着一只剥了皮的野兔，油脂滴在炭火上，滋滋作响。两个鬼子都背着枪，但枪靠在树干上，离手有三步远。一个在翻动兔子，另一个捧着水壶喝水，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，时不时笑一声。

黑老瓦的视线死死锁住那两杆三八大盖。枪托上的漆皮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脑子里飞速转着。两个，不好办。送外卖的时候最怕什么？怕小区保安。一个保安你还能递根烟混过去，两个保安盯着你，你连电动车都推不进去。那时候他怎么干的？制造声响，调虎离山。

他慢慢往后缩，缩到坡地边缘，摸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。掂了掂，分量趁手。他又摸到第二块，第三块，把它们拢在身前。然后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把第一块石头朝右侧十步外的一片灌木丛扔了过去。

石头砸在灌木根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枯枝折断的咔嚓声在夜里格外刺耳。

两个鬼子同时抬头。喝水那个放下水壶，端起枪朝灌木丛方向走了两步，用日语喊了一声。翻兔子那个也站了起来，手按在枪上，但没有离开火堆。喝水那个又往前走了几步，已经离开了火堆的光圈，半个身子没入了黑暗。

黑老瓦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
他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地面滑了出去，无声无息地绕到火堆后方。那个翻兔子的鬼子刚转过身，黑老瓦已经蹿到了他背后。柴刀横着劈出去，刀刃卡在鬼子后颈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像剁在冻肉上。鬼子往前扑倒，黑老瓦跟着压上去，膝盖顶住对方后腰，左手捂住嘴，右手把柴刀拔出来又捅进去。血喷在他手腕上，滚烫。

鬼子的身体抽搐了几下，不动了。

黑老瓦喘着粗气，耳朵竖着听灌木丛那边的动静。喝水那个鬼子骂骂咧咧地走回来了，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他来不及想，一把抓起树干旁的三八大盖，又去拽另一个鬼子的弹药盒。手指哆嗦得厉害，解了三次才把皮带扣解开。

脚步声已经到了火堆旁。黑老瓦把弹药盒往怀里一揣，抱着枪就往回滚。他滚进火堆另一侧的阴影里，后背撞在一块凸起的树根上，疼得他几乎叫出声来，但他咬住了自己的手腕。

回来的鬼子站在火堆旁，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。火光照着他那张脸，二十来岁，嘴唇上留着一圈绒毛似的胡子。他愣了两秒，然后猛地端起枪，朝着黑暗中胡乱开了一枪。子弹从黑老瓦头顶两尺的地方飞过去，打得树叶簌簌往下落。

黑老瓦屏住呼吸，把脸埋进泥土里。泥土混着腐叶的味道灌进鼻腔，他尝到了自己手腕上鬼子血的咸腥味。

那个鬼子喊了几声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。他又开了一枪，然后开始朝坡下跑。黑老瓦听见他跑出十几步远，忽然停住了。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离开了掩体，又或者是脚底下绊到了什么。脚步声停在那里，迟迟没有继续。

然后，那个鬼子转身往回走了。

黑老瓦的心猛地沉下去。他正在往回走。往火堆这边走。往黑老瓦藏身的地方走。他无处可去，身后是河沟，身前是火堆和那个正在靠近的鬼子。他连人带枪往前一扑，扑进了火堆旁边那堆被剥下来的兔子皮毛和鬼子扔掉的杂物堆里。他把脸埋进那堆散发着腥气的皮毛底下，一动不动。

鬼子的脚步声到了跟前。黑老瓦感觉到一只脚踩在了他腿边的皮毛上，隔着那层兔皮，他感觉到了那只军靴的硬底和上面沾着的泥。那只脚停了一下，然后移开了。鬼子在火堆旁蹲下来，大概是在查看同伴的尸体。黑老瓦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，还有拉枪栓的声音。

然后，那只脚又回来了。这一次踩得更重，踩在黑老瓦背上盖着的兔皮上。黑老瓦感觉到那只脚踩下去又抬起来，抬起来又踩下去，像是在试探脚下这块地面。每踩一下，他的脊椎骨就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。他把牙齿咬进自己的胳膊，尝到了自己的血。

那只脚终于移开了。鬼子又往旁边走了几步，开始翻动另一堆杂物。黑老瓦听见他踢翻了一个铁皮罐头，罐头滚到火堆里，发出滋啦一声响。
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了换岗的哨声。尖锐的两声短哨，从日军阵地方向传来。那个鬼子停下手里的动作，犹豫了一下，然后骂了一句什么，开始往回走。脚步声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被夜风吹散了。

黑老瓦又等了很长时间。等到篝火渐渐暗下去，等到月亮从云层里重新露出来，把坡地照得一片惨白。他才从那堆兔皮底下爬出来，浑身上下沾满了血和泥土和兔毛。他抱着那杆三八大盖，摸了摸怀里的弹药盒，还在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堆旁那具尸体，又看了看远处日军阵地的方向。哨声早就停了，夜恢复了它原本的死寂。他忽然想起前世送外卖时，有一次深夜经过殡仪馆门口，电动车爆了胎，他推着车走了三公里，后背一直发凉。那时候他怕的是鬼。现在他明白了，活人比鬼可怕得多。

他转过身，朝窑洞方向跑去。光着脚，踩在冰冷的泥土上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在给谁数着倒计时。

跑到河沟边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住了。对岸的窑洞方向，亮着一小团火光。那火光在窑洞口晃了晃，然后灭了。紧接着，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枪响，像是有人用布蒙着枪口开的枪。然后是第二声。第三声。

那是三八大盖的声音。和他怀里这杆一模一样。

黑老瓦的瞳孔在月光下骤然缩紧。他攥紧了手里的枪，指节发白。窑洞里，有枪的人不多。有枪的三八大盖的人，一个也没有。

除非，有人比他先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