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收服溃兵立威

黑老瓦冲进砖窑的时候，手里的三八大盖还冒着淡淡的硝烟味。

窑洞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，混着潮湿的泥土味。几个溃兵缩在角落里，枪口还对着洞口方向，手指头在扳机上抖得像筛糠。地上躺着两具穿灰军装的尸体，胸口各有一个血洞，血还在往外渗。一个瘦高个正蹲在尸体旁翻口袋，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，手里的枪差点走火。

“别开枪！是我！”

黑老瓦喊了一嗓子，瘦高个的手顿住了。窑洞里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，目光先落在他脸上，又落在他手里那杆枪上，最后落在他腰间别着的两颗香瓜手雷上。

死一样的沉默。

瘦高个慢慢站起来，黑老瓦认得他，叫侯三，原来是川军某部三连的班长，台儿庄外围被打散后带着几个弟兄躲进这砖窑。侯三上下打量黑老瓦，嗓子里挤出个沙哑的声音：“你……你从哪儿弄来的家伙？”

“鬼子手里抢的。”

黑老瓦说得轻描淡写，窑洞里却炸了锅。几个兵凑过来，眼睛瞪得溜圆，伸手想摸那杆枪又不敢。有人小声嘀咕：“就凭他？那个装死的黑小子？”

黑老瓦没理会，目光扫过窑洞，落在最里头一个靠墙坐着的身影上。那人四十来岁，满脸横肉，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拉到嘴角，正是这群溃兵里军衔最高的——原排长赵大麻子。赵大麻子腿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，血把布条浸得发黑，但那双三角眼里的光一点没散。

“把枪交出来。”赵大麻子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命令的口吻，“你一个逃兵，没资格拿枪。”

黑老瓦没动。

赵大麻子扶着墙站起来，一瘸一拐地走过来，伸出右手：“听见没有？枪给我，手雷也留下。你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
黑老瓦看着他伸过来的手，忽然想起前世送外卖时，那些保安、那些顾客、那些把他当狗一样呼来喝去的人。林薇的新欢就是这样，伸出手，理所当然地说：“把东西放下，你可以滚了。”

他动了。

三八大盖的枪托抡圆了砸在赵大麻子的手腕上，咔嚓一声脆响，赵大麻子惨叫都来不及发出，整个人往旁边栽倒。黑老瓦上前一步，枪托反手又砸在他肩膀上，赵大麻子扑通一声趴在地上，脸磕在碎砖上，门牙崩掉半颗。

窑洞里死寂。

黑老瓦一脚踩住赵大麻子的后背，左手从腰间摸出一颗手雷，拇指挑开保险盖，拉环套在小指上。他环视四周，声音冷得像从井底冒上来的水：“谁还要枪？”

没人吭声。侯三的喉结上下滚了滚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。”黑老瓦的声音在窑洞里回荡，“捡回来之前，我送外卖，一天跑一百多公里，被人骂，被人打，被人往汤里下毒。我死过一次了，现在什么都不怕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那些脸上有恐惧，有犹豫，有不服，但更多的是茫然。一群溃兵，丢了阵地，丢了长官，丢了方向，像没头苍蝇一样躲在这破砖窑里等死。

“我现在要去打鬼子。”黑老瓦说，“愿跟的，站起来。不愿跟的，现在就可以走，但枪和手雷得留下。”
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
侯三第一个站起来，慢吞吞地走到黑老瓦身后。然后是那个瘦高个，再然后是角落里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小兵，嘴唇上绒毛还没变黑。一个接一个，十五个人，站到了黑老瓦身后。剩下七八个缩在原地，目光躲闪。

黑老瓦松开赵大麻子，把手雷的保险盖重新合上。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呻吟的赵大麻子：“你走不走？”

赵大麻子吐了口血唾沫，里面混着半颗牙。他挣扎着爬起来，一瘸一拐往窑洞口走，经过黑老瓦身边时停了一下，三角眼里满是阴毒：“你等着。”

“我等着。”黑老瓦说。

赵大麻子走了。跟着他走的还有六个人，窑洞里一下子空了大半。黑老瓦看着剩下的人，十五个，个个面黄肌瘦，军装破得露肉，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。

“瓦哥。”侯三忽然叫了一声。

黑老瓦一愣。

“瓦哥。”瘦高个也跟着叫，然后是那个小兵，声音细细的：“瓦哥。”

十五个人，十五声“瓦哥”。黑老瓦站在砖窑中央，脚下的碎砖硌得脚底板生疼，光着的脚上全是泥和血口子。他忽然想起前世送外卖时，站长在晨会上点名，从来只叫他的工号，不叫名字。那时候他连个“哥”字都配不上。

“把能用的东西都收拾上。”黑老瓦压下嗓子里的那股酸涩，声音硬邦邦的，“子弹、刺刀、手榴弹，一样别落下。天亮之前，我们离开这儿。”

众人开始翻找。黑老瓦走到窑洞口，背靠着墙，从缝隙里往外看。月光下的河沟泛着冷白的光，对岸那片树林黑沉沉的，什么动静也没有。但他知道，那个穿日军军装的女人——林薇，或者别的什么名字——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看着他。

他摸了摸胸口，那颗从鬼子身上翻出来的铜纽扣还在，用细绳穿了挂在脖子上，贴着肉，冰凉。

“瓦哥。”小兵凑过来，手里捧着个脏兮兮的搪瓷缸，“喝口水。”

黑老瓦接过缸子，喝了一口，水里有股铁锈味。他低头看着缸底，忽然问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
“狗娃。”

“多大了？”

“十七。”

黑老瓦把缸子递回去，拍了拍狗娃的肩膀。他的手在狗娃肩上停了停，然后收回来，攥紧了枪托。十七岁，前世他十七岁的时候在干嘛？在工地上搬砖，一天八十块，被工头骂得狗血淋头。

“狗娃，”他说，“从今往后，谁也不能欺负你。”

狗娃咧开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黄牙。窑洞外头，远远的，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炮弹落在远处的山梁上。地面微微震了震，窑洞顶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。所有人同时抬头，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
黑老瓦把枪端起来，拉动枪栓，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。

“收拾好了没有？”

“好了！”

“走。”

十五个人鱼贯钻出砖窑，猫着腰钻进夜色里。黑老瓦走在最后，光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，脚底板上的血口子被泥糊住，疼得钻心，但他一步没停。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，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
砖窑在月光下像个巨大的坟包。而更远处的河沟对岸，那片树林边缘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极快，极短，像望远镜镜片反射的月光。

黑老瓦的瞳孔缩了缩。

他转过身，加快了脚步。身后那十五双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，稀稀拉拉，却越来越齐。像一支还没成型的队伍，在黑暗中摸索着属于自己的路。

而在他身后那片树林里，一个穿日军军装的身影放下望远镜，嘴角的弧度在月光下慢慢加深。她身旁的日军少佐用日语低声问：“课长，要追吗？”

“不用。”女人用流利的中文回答，声音轻柔，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，“让他跑。跑得越远，越好。”

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纽扣，和黑老瓦胸口那颗一模一样，在月光下翻了个面。背面刻着两个字母：L.W。

“黑老瓦，”她轻轻念出这三个字，像念一个久别重逢的名字，“你终于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