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独闯敌营验真身

黑老瓦把脸上抹了把锅底灰，又抓了把稀泥糊在衣裳前襟上，弯腰驼背，活脱脱一个被抓来修工事的民夫。赵班长拽着他胳膊：“你不要命了？那据点里驻着一个中队，炮楼三座，铁丝网拉了五道！”

黑老瓦把胳膊抽回来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她认得我，我也得先认得她。你带人在外面接应，两个时辰我不出来，你们就撤。”

大牛闷声道：“老瓦哥，我跟你去。”

“你那个头，装民夫？钻狗洞都费劲。”黑老瓦拍了他一下，“守好机枪，别又卡壳。”

据点外围是两道铁丝网，中间夹着一条浅浅的壕沟。黑老瓦混在一群挑土的民夫里，低着头，肩膀塌着，步子却稳。鬼子的哨兵扫了他一眼，见他满身泥浆，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铁锹，踢了他一脚，骂了句什么，挥手让他过去。

他听不懂，但那个“快”的意思他明白。

据点里头乱糟糟的，卡车进进出出，几个鬼子兵在空地上练刺杀，嗷嗷叫着。黑老瓦跟着民夫队往西边去，眼睛却往东边瞟。东边那排砖房比别处齐整，门口挂着块木牌，上面写着字，他不认得，但门口站的那个哨兵，刺刀擦得锃亮，腰板挺得笔直，和别处的鬼子不一样。
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
民夫队在一处仓库前停下，搬弹药箱。黑老瓦搬了两趟，第三趟的时候，他捂着肚子，朝墙根蹲下去。一个伪军过来踹了他一脚，他顺势滚进旁边的排水沟里，沟不深，里头全是烂泥和碎砖。他贴着沟壁往前爬，爬了二十来步，听见头顶有说话声。

砖房后墙有个窗户，窗扇半开着，里面传出打字机“嗒嗒”的响。

黑老瓦把身子贴在墙根，慢慢探出半个脑袋。窗户里是一间办公室，桌上摊着地图，墙上挂着横幅，几个穿便衣的人进进出出。他缩回去，等了片刻，又探出头。

这一回，他看见了她。

林婉坐在桌子后面，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，只穿一件白衬衣，头发挽得一丝不乱。她面前坐着一个男人，三十来岁，穿国军军装，但没戴领章，脸上有伤，嘴角肿着，双手被铐在椅背上。

林婉手里捏着一支笔，笔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她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——

“你说你不知道？可你的番号、驻地、长官姓名，我们都查到了。你只剩一件事可以告诉我——你们师部转移的时间。”

那个国军情报员啐了一口，没说话。

林婉笑了。

那个笑，黑老瓦太熟了。嘴角先抿一下，然后慢慢往两边扯，眼睛不弯，只是嘴角翘着，像在笑你蠢。前世他送外卖迟到五分钟，林薇就是这么笑的。他摔了电动车，膝盖磕出血，回家想让她帮着擦点药，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，头也不抬，也是这么笑的。

他攥紧了拳头。指甲掐进掌心，泥和血混在一起。

林婉站起来，走到那男人面前，用笔尖点了点他脸上的伤。“你不说，没关系。你手下的兵，一个一个抓来，当着你面审。你总有想说的。”

她转过身，朝窗户这边走了两步。黑老瓦往后一缩，后脑勺撞在砖棱上，疼得眼前一黑。他咬住牙，没出声。

林婉在窗前站定，伸手把窗扇推大了一点。她往外看了一眼，目光扫过排水沟，扫过墙根，扫过那堆碎砖。

黑老瓦屏住呼吸。他身上全是泥，和墙根的颜色混在一起，可他知道，只要她多看两眼——

“课长。”屋里有人喊她。

林婉收回目光，转身走了回去。

黑老瓦慢慢吐出一口气。后背的汗把衣裳浸透了，凉飕飕地贴着肉。他刚要往回撤，脚下一滑，一块碎砖从沟沿上滚下去，磕在下面石头上，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
屋里静了一瞬。

林婉的声音传出来：“外面有人。”

黑老瓦的心跳停了半拍。他贴着沟壁，一动不动。脚步声从窗户里传出来，越来越近。他听见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，听见她呼吸的声音，甚至听见她手按在枪套上的声音。

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。

那只手干瘦，全是老茧，力气却大得吓人。黑老瓦整个人被从沟里提溜出来，像拎一只鸡崽子。他刚要挣扎，一个苍老的声音贴着他耳朵说了一个字：“别动。”

老乞丐把他按在墙根，自己挡在他前面。林婉从窗户里探出头，看见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叫花子，手里攥着半块馊饼，正冲她嘿嘿傻笑。

“什么的干活？”门口的哨兵跑过来。

老乞丐举着馊饼，嘴里呜哩哇啦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，又指了指沟里的黑老瓦，比划了一个拉屎的动作。哨兵皱了皱眉，骂了一句，一脚踹在老乞丐腰上，老乞丐就势滚倒在地，嚎了两声。哨兵又看了看沟里那个满身是泥的“民夫”，黑老瓦把头埋在两腿之间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像在哭。

林婉在窗后看了两眼，关上了窗。

哨兵挥挥手，让他们滚。

老乞丐爬起来，拽着黑老瓦的胳膊，一瘸一拐地往据点外面走。黑老瓦低着头，步子拖沓，和来的时候一样。可他后背上的汗，已经凉透了。

出了铁丝网，拐进一片杂树林，老乞丐松了手。黑老瓦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喘着气。他抬头看那个老乞丐——头发花白，脸上一层黑泥，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，像两把锥子。

“你认识她。”老乞丐说。这不是问句。

黑老瓦没说话，手伸进怀里，摸到那颗铜纽扣，攥紧。

“你认识她。”老乞丐又说了一遍，蹲下来，和他平视，“她比你早来十年。她在找一样东西。”

黑老瓦的手一抖。纽扣边缘硌进掌心那道旧伤里。他张了张嘴，嗓子眼干得像砂纸。

老乞丐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，丢在他面前。那是一块怀表的壳子，铜的，磨得锃亮。表壳背面刻着一行小字，黑老瓦凑近了看，是中文——

民国二十七年，徐州。

“她在找这个。”老乞丐说，“谁先找到，谁就能回去。”

黑老瓦猛地抬头。老乞丐已经站起来，往树林深处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住，没回头。

“你怀里那颗扣子，是她故意留给你的。她在引你。你越靠近她，她越容易找到那东西。”
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黑老瓦喊。

老乞丐没回答，只抬起手，朝身后摆了摆。那动作，像极了林婉在河对岸朝他挥手的样子。

黑老瓦坐在树下，手里攥着铜纽扣，面前是那块怀表壳子。风从树林里穿过来，带着远处据点里鬼子操练的号子声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小满捡到的那颗扣子，背面什么也没刻。

可林婉手里那颗，有字。

他慢慢低下头，把纽扣翻过来。泥糊住了背面，他用指甲一点一点抠。泥掉下去，露出底下的刻痕。两个字母，L.W。

可那个W，刻得比L浅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。

黑老瓦把怀表壳子翻过来，对着光看。表壳内壁上，隐隐约约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，被铜锈遮了大半。他使劲蹭了蹭，只认出两个字——

别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