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翻锅

听雨轩茶楼藏在老城巷子深处，青砖墙面上爬满枯藤，门楣上那块匾额的字迹已被风雨磨得模糊。陆延舟推门进去时，一楼空无一人，只有柜台后一个打瞌睡的伙计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，朝楼上努了努嘴。

楼梯是木头的，踩上去吱呀作响。二楼只有一间雅室的门半掩着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。陆延舟推开门，茶香先涌出来，是上好的武夷岩茶，带着一股焦糖似的焙火气。

窗边坐着一个人，五十来岁，穿深灰色中山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正提壶往盖碗里注水。他动作很慢，水线细而稳，脸上带着一种极淡的笑意。陆延舟见过这张脸，在前世的新闻照片里，在法院公告的被告人栏里，在父亲倒下那天ICU走廊的电视屏幕上。

周福山。周福海的亲哥，鼎食会真正的掌舵人，海外资本代理人。

“坐。”周福山抬了抬下巴，示意对面的椅子，“茶刚泡好，第一道还烫着。你来得准。”

陆延舟没坐。他站在桌边，目光扫过桌面。一壶茶，两只杯，一碟桂花糕，还有一份牛皮纸文件袋，鼓鼓囊囊的。

周福山也不在意他站不站，自顾自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。“你父亲当年开宴春楼的时候，我还在南洋跑船。后来听说他一道响油鳝糊做得全城叫好，我特意回来吃过一次。”他放下杯子，看着陆延舟，“确实好。但也就那一代人了。”

“你找我来，不是为了夸我爸的菜。”陆延舟说。

“痛快。”周福山笑了笑，伸手把那个牛皮纸袋推到桌子中央，“打开看看。”

陆延舟没动。周福山也不催，自己拆开纸袋，抽出里面的东西，一份一份摆开。最上面是一份收购意向书，标题印着鼎食会的徽标。他翻到最后一页，指尖点了点那个数字。

“五千万。现金。宴春楼这个牌子，连店面带配方，我全要。”周福山把意向书往陆延舟面前推了推，“你签了，钱三天到账。你爸的医药费，你那些供货商的违约金，一笔勾销。”

陆延舟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，然后看向周福山的眼睛。“五千万买一个开业三个月的酒楼，周老板出手真大方。”

“大方是有条件的。”周福山端起茶壶，给那只空杯子也斟上茶，推到陆延舟面前，“你这个人，我看得出来，有点本事。三个月能把宴春楼做成全城话题，不简单。但你毕竟年轻，不知道这行水深。”他抬起眼，目光忽然变得很冷，“五千万你不拿，下一轮就不止是断你供货了。你爸现在住的医院，你妹妹上学的学校，你后厨那帮人的饭碗——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再破产一次。”

他说“再”字的时候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
陆延舟盯着他。前世记忆像一锅滚油泼进脑子里。父亲的宴春楼被鼎食会做局吞并，资金链断裂，法院封条贴上门那天，父亲站在灶台前，手里还攥着炒勺，一口气没上来，倒在了那口用了二十年的铁锅旁边。他赶到时，灶火还烧着，锅里糊了一层焦黑的糖色。医生说，心源性猝死。他跪在ICU外面，口袋里只有两百三十块钱。

而眼前这个人，是那场围猎的总指挥。

陆延舟伸手，端起面前那杯茶。周福山以为他要喝，嘴角的笑意加深了。但陆延舟没喝。他把茶杯举到眼前，看了看那汪琥珀色的茶汤，然后手腕一翻，连茶带叶泼在地上。滚水溅在青砖上，腾起一小片白雾，茶香骤然浓烈，又迅速散去。

“这杯茶，”陆延舟把空杯倒扣在桌上，杯底磕出清脆一声响，“敬我前世破产那天的你。”

周福山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陆延舟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，没回头。“五千万你留着。宴春楼不卖。我爸的命，你哥欠的，你欠的，我一条一条跟你算。”

他拉开门，木楼梯在脚下咚咚作响。身后传来周福山的声音，不高不低，刚好够他听见：“年轻人，你会后悔的。”

陆延舟没停步。他走出茶楼，站在巷子里，午后的阳光从头顶劈下来，照得青石板路发白。他掏出手机，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。那些证据——转账记录、通话录音、供货商联名证词、鼎食会内部邮件截图，他攒了三个月的东西——全选，群发。媒体、市场监管、餐饮协会、同行群聊、还有几个他信得过的律师。发送进度条一格一格填满，最后一格跳完，他锁了屏。

手机立刻开始震。一条接一条，叮叮咚咚响个不停，像一锅烧开的水。他没看，揣进兜里，往巷口走。

宴春楼门口已经排起了队。

他远远看见那条队伍从店门口一直甩到街角，拐了个弯，还在往后延伸。有人举着手机在拍，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，表情兴奋。服务员小赵从人群里挤出来，满脸通红，跑过来时差点绊一跤。

“陆哥！疯了疯了！电话被打爆了，全是来订座的！还有好几个记者堵在后门！”

陆延舟拍了拍他肩膀。“后门那个给记者倒杯茶，让他们在前厅等。前厅加三张折叠桌，把招牌菜的备料全调过来，今天有什么卖什么。”

“可是——供货那边——”

“老陈他们刚才给我发了消息，”陆延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屏幕上果然有老陈的未接来电和一条消息，只有四个字，“我马上到。”他笑了一下，“鼎食会封杀令，今天作废了。”

他从前门挤进去，穿过满堂喧哗，走进后厨。灶上的火还烧着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。他系上围裙，拿起炒勺，手腕一翻，锅里的水划出一道弧线泼进水池。然后他开火，倒油，葱姜蒜下锅爆香，动作快得像流水。前厅的嘈杂声从传菜口涌进来，混着锅铲碰撞铁锅的叮当声，混着服务员报菜名的吆喝声，混着收银机叮咚叮咚响个不停。

他炒完一道菜，盛进盘子里，端到传菜口。手机在围裙兜里又震了一下。他单手掏出来看，屏幕上是一条短信，来自那个陌生号码。只有一行字。

做得好。下一局，我陪你玩。

陆延舟把手机翻扣在灶台上。锅底还热着，油星子噼啪作响。他抬头看向窗外，巷子里那盏路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，昏黄的光落在对面墙头，照着一只蹲在那里的猫。

他收回目光，重新拿起炒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