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内鬼

陆延舟没有追出去。

那个黑夹克男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拐角，烟味还留在潮湿的空气里，混着隔壁垃圾堆飘来的酸腐气息。他站在原地，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，老刘的号码在通讯录里安静地躺着。后厨让人进了。他早就知道。从昨天下午搬货时老刘眼神闪躲的那一下，他就知道了。

他回到后厨，父亲陆国栋正蹲在地上清点冰柜，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：“虾仁到货了？明早的虾饺得赶出来。”

“到了。”陆延舟走过去，拉开冰柜下层。两箱冷冻虾仁叠在最里面，包装箱上印着“海鑫水产”的字样，封口胶带有一道不起眼的割痕，又被透明胶重新贴过。他撕开胶带，翻开箱盖，一股若有若无的氨水味钻出来。他不动声色地合上，把箱子推回原位。

“爸，这批虾仁先别拆，我明天验一下。”

陆国栋抬起头，额头上挂着汗珠：“验什么？老刘跟海鑫合作十几年了，你爷爷在的时候就是他家供的货。”

“就是因为十几年了，才要验。”陆延舟把胶带重新压紧，语气很淡，“开业头三天，不能出任何差错。”

陆国栋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话。儿子这两天像变了个人，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他看不透的笃定。他低下头继续理货，嘴里嘟囔了一句“随你”，声音里却没什么火气。

凌晨四点半，天还没亮透。陆延舟从后门溜出去，身上穿着昨天特意换的深灰色旧夹克，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。老刘住在三条街外的老居民楼，这个点出门，只能是去早市。可老刘没往早市方向走。他拐进巷子，穿过一片拆迁工地，最后停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豆浆店门口。店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，面前摆着两碗豆浆，其中一碗没动过，勺子在碗沿上搭着。

陆延舟站在街对面的电线杆后面，隔着马路看清了那个人的脸。福满楼的采购经理，姓周，上辈子在酒桌上跟他称兄道弟，转头就把宴春楼的进货底价卖给了鼎食会。周经理正把一包东西推过桌面，牛皮纸信封，鼓鼓囊囊。老刘犹豫了几秒，伸手接过去，塞进棉袄内侧口袋。两个人说了不到三句话，老刘就起身走了。周经理端起自己那碗豆浆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，嘴角挂着笑。

陆延舟把手机收进口袋。照片拍清楚了，时间地点人物，一个不少。他没有立刻现身，而是绕另一条路回了宴春楼。

早上七点，早市开张。宴春楼门口支起一口大锅，热气腾腾的骨头汤翻滚着，葱姜的香味飘出去半条街。陆国栋站在灶台前舀汤，陆延舟在旁边切配菜，刀落在砧板上，节奏稳得像节拍器。老刘从后门进来，换好工服，照例先去冰柜转了一圈。陆延舟余光瞥见他拉开冰柜门，手伸向那两箱虾仁，停了一下，又缩了回来。

“刘叔。”陆延舟放下刀，擦了擦手，“过来帮我搭把手。”

老刘应了一声，走过来。陆延舟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检测试纸，撕开包装，取出一片。老刘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
“验虾仁。”陆延舟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后厨所有人都能听见，“这批货不对劲。”

陆国栋从灶台前转过身，眉头拧起来。老刘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，嘴唇动了动：“小陆，这……这没必要吧，我干了这么多年——”

“刘叔，你站这儿看着就行。”陆延舟已经走到冰柜前，把那箱虾仁拖出来，割开胶带，取出一只虾仁，把试纸按上去。后厨安静下来，只有骨头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。试纸慢慢变色，从淡黄变成深绿，最后定格在墨绿色上。亚硝酸盐超标。陆延舟把试纸举起来，对着头顶的灯管，让所有人都看清楚。

“这批虾仁，不能用了。”他说，声音很平，“全部封存，打电话叫市监所的人来取样。”

老刘的额头渗出汗珠，嘴唇哆嗦着。陆国栋快步走过来，盯着那张试纸，脸色铁青：“老刘，怎么回事？”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，进货的时候好好的……”

“刘叔。”陆延舟打断他，把试纸放下，转过身，目光平静地看着老刘，“这批货是你签收的，封条也是你拆的。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——要么，你告诉我谁让你这么干的，这事我当没发生过，你继续在宴春楼干。要么，我报警，检测报告交上去，你进去蹲几年。”

老刘的腿一软，整个人往地上瘫。陆国栋一把扶住他，眼睛瞪着儿子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老刘蹲在地上，双手抱着头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是……福满楼。周经理，他找我三回了，说只要开业头三天出点事，宴春楼就翻不了身。他给了我五千……”

“五千。”陆延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，嘴角扯了一下。上辈子，鼎食会收买宴春楼大厨用了五万，收买老刘只用了五千。他蹲下身，跟老刘平视：“钱呢？”

“在……在我棉袄里。”

“拿出来。”

老刘颤巍巍地从后门出去，片刻后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回来，递到陆延舟手里。陆延舟没接，指了指灶台：“放那儿。刘叔，你记住——这钱你没花，所以你还是我刘叔。去把市监所的人叫来，就说是例行检查，别的不许多说。”

老刘愣愣地看着他，眼眶红了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最终只用力点了一下头，转身往外走。陆国栋站在灶台边，看着儿子的背影，手里的汤勺握得紧紧的。半晌，他开口：“你早就知道了？”

“昨晚知道的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当场抓他？”

陆延舟转过身，把那张试纸扔进垃圾桶，重新拿起菜刀。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道冷光，他低头继续切姜丝，声音很轻：“当场抓他，福满楼就咬死是个人行为。现在让他自己去叫市监所的人，检测报告上写的是宴春楼主动送检。福满楼那五千块钱，就成了他们做局的证据。”

陆国栋沉默了很久。骨头汤的香味重新浓郁起来，早市的人声从门口涌进来。他走过去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，什么都没说，回到灶台前继续舀汤。但那一下拍得很重。

陆延舟切完最后一根姜丝，把刀放下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，陌生号码，跟昨天那条短信一模一样的前缀。屏幕上只有一行字：“你重来的事，不止你一个人知道。老刘的事只是开胃菜，鼎食会已经注意到你了。”

他盯着屏幕，拇指悬在删除键上。后厨的烟火气裹着人声，老刘带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从后门进来，父亲在灶台前大声招呼客人，母亲在收银台前笑着找零。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可那条短信像一根烧红的针，从屏幕里伸出来，扎进他的指尖。

他慢慢合上手机，抬头看向窗外。福满楼二楼的窗帘又动了一下，这次他没看到人影。但他知道，有人在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