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反将一军

早晨六点，陆延舟已经站在宴春楼后厨门口。天还没亮透，巷子里的路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圈。他手里攥着手机，屏幕上是一个直播平台的界面，标题写着“宴春楼后厨全透明，欢迎全民监督”。

这是他昨晚就设好的预约直播。

老刘从后门探出头来，围裙上沾着面粉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：“延舟，这么早？消防的人不是说九点才来？”

“提前了。”陆延舟把手机架在提前准备好的三脚架上，调整好角度，画面正对后厨操作台，“我昨晚约了第三方消防检测机构，八点开始，全程直播。”

老刘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嘴笑了：“你小子，这是要搞大啊。”

陆延舟没笑。他转头看向父亲，陆建国正站在灶台前熬高汤，手里的勺子不紧不慢地搅着，蒸汽模糊了他的侧脸。老爷子昨晚听说要直播后厨，只问了一句“锅碗瓢盆都擦干净了吧”，得到肯定答复后便再没多说。

八点整，直播开启。陆延舟拿着手机从食材储存区开始，一样一样拍过去——冷藏柜的温度计读数、干货柜的密封条、灶台的清洁记录表。弹幕开始零星冒出来：

“这是哪家店？这么刚？”

“宴春楼？就是昨天那个换菜谱的？”

“老板亲自直播，有点意思。”

消防检测人员进门时，陆延舟把镜头转向他们。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后厨走了一圈，检查燃气管道、灭火器压力表、排烟系统，每一项都在镜头前报出结果。弹幕越刷越快。

九点四十分，检测报告打印出来。负责人签字盖章，递到陆延舟手里：“全部合格。你这家店的后厨标准，比很多五星级酒店都规范。”

陆延舟把报告举到镜头前，逐项念了一遍。然后他话锋一转：“昨天有人在网上说我宴春楼后厨不干净。我不辩解，大家自己看。不过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。那是他昨晚连夜从旧硬盘里翻出来的素材，前世福满楼被卧底记者曝光的后厨视频。蟑螂在调料罐上爬，过期食材撕掉标签重新贴，洗碗池里的水浑浊发黑。

“这是福满楼的后厨。拍摄时间是三个月前。大家看清楚了。”

直播间瞬间炸了。弹幕从屏幕右侧倾泻而下，快得看不清字。陆延舟把两段视频并排放在画面里，左边是宴春楼明亮的灶台，右边是福满楼昏暗的角落。

“我陆延舟今天把话撂在这，”他盯着镜头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去，“宴春楼从今天起，每天后厨直播四小时。欢迎大家随时来看。至于那些想往我身上泼脏水的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先把自己家后院扫干净。”

直播结束时，在线人数定格在四万七千。陆延舟关掉手机，靠在墙上，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。老刘端来一碗高汤，他接过来喝了一口，烫得舌尖发麻。

“福满楼那边，周福海刚才打电话来了。”老刘压低声音，“骂得很难听。说要去监管部门告你诽谤。”

“让他去。”陆延舟放下碗，“我素材多的是。”

果然，下午两点，市场监管局的执法人员进了福满楼。陆延舟坐在宴春楼二楼的窗边，看着对面那栋楼里进进出出的人影。周福海站在门口，西装扣子没系，领带歪到一边，对着电话吼着什么。三点半，执法人员拎着几个取证袋出来。四点钟，本地美食博主“老饕阿康”发了一条动态：“福满楼后厨被查，疑似使用过期食材。宴春楼今日直播后厨全程，客流翻倍。”

配图是宴春楼门口排队的照片。

陆延舟刷到这条动态时，楼下大堂已经坐满了。母亲在收银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，父亲从灶台前抬起头，朝他这边看了一眼。那眼神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光。

晚上九点，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开。陆延舟把卷帘门拉下一半，靠在门框上透气。父亲从后厨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。

“今天这出，你早就想好了？”陆建国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福满楼那边，周福海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陆建国沉默了一会儿，把茶杯放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慢慢摩挲着杯壁。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，他鬓角的白发比陆延舟记忆中多了不少。

“有件事，我一直没跟你说。”陆建国的声音很低，“当年盘下这块地，中间人是你舅舅。”

陆延舟的手指僵住了。他慢慢转过头，看着父亲的侧脸。

“你舅舅周德明。他当时说有个朋友急着出手，价格公道，手续齐全。我信了他。”陆建国喝了一口茶，“后来我才知道，那个‘朋友’根本没露过面。所有文件都是你舅舅拿来的。”

“爸——”

“你舅舅拿了一笔中介费，不多，但够他当时还赌债。”陆建国把茶杯放下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“我说这些，是因为今天下午你舅舅给我打电话了。他说想见你。”

陆延舟脑子里嗡的一声。前世舅舅周德明几乎从他们的生活里消失了，宴春楼被收购时他没出现过，父亲住院时他也没来过。唯一一次见面是在父亲的葬礼上，他站在人群最后面，戴着一副墨镜，结束后就再没联系过。

“他说什么了？”

“没说什么。就说让你给他回个电话。”陆建国往屋里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，“延舟，你舅舅这个人，我不信他。但当年那份合同，我确实没看仔细。你要是见他，多留个心眼。”

陆延舟点点头。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，然后掏出手机。通讯录里没有舅舅的号码，但有一条未读短信，发送时间是一个小时前，号码陌生，内容只有一句话：

“延舟，你爸当年签的合同有问题。明天中午，老地方见。”

老地方。陆延舟闭上眼。那是小时候舅舅带他去吃糖粥的巷口，在城南，离宴春楼很远。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地方。

他还没来得及回复，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这次是另一条消息，来自那个熟悉的陌生号码，前缀和之前的一模一样：

“沈望明天中午也会去城南。你猜，是你舅舅先到，还是他先到？”

陆延舟攥紧手机，指节发白。巷子里的风灌进来，卷起地上的落叶，在路灯下打着旋。他抬头看向街对面，福满楼二楼的灯已经灭了，整栋楼黑沉沉的。

但在更远处的十字路口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，车灯没开。驾驶座的窗户摇下一条缝，一点红色的烟头光亮明灭不定。

陆延舟慢慢退回店里，把卷帘门拉到底。铁皮碰撞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。他靠在门板上，听着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手机屏幕又亮了。这次是舅舅的号码，来电显示跳动着。

他盯着屏幕，拇指悬在接听键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