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鼎食会

那张地契复印件在陆延舟手里攥了一夜。天快亮时，他把纸重新折好，塞进钱包最里层，然后去后厨帮父亲熬高汤。

“爸，咱这铺面，当年怎么盘下来的？”

陆德昌正往汤锅里下猪骨，头也没抬：“你问这个干啥？”

“随便问问。昨儿听街坊说这块地以前是个行会的。”

陆德昌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。他盖上锅盖，擦了擦手，走到后门点了根烟。晨光从巷口斜进来，照着他鬓角的白发。

“是，以前是‘聚丰园’行会的地。九十年代行会散了，地归了银行抵债。我跟你妈那时候手里就攒了八千块，本来想盘个小档口，结果银行说这块地一次性拍卖，起价就十二万。”

“那后来怎么拿下的？”

“有人借了钱给我。”陆德昌吐出一口烟，眼神有些远，“一个姓沈的，说是行会的老关系，不想看这块地落到外人手里。他借了我十万，没要利息，只说以后宴春楼开起来，每年给他留一桌年夜饭。”

陆延舟心里一沉。前世父亲从没提过这件事。

“那个姓沈的，后来来过吗？”

“来过两次。每次就坐角落里，点一壶茶，吃完就走。后来再没出现过。”陆德昌摁灭烟头，“你问这些到底干什么？”

“没事，就是觉得咱这店开得不容易。”陆延舟笑了笑，转身回后厨。他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——聚丰园行会、姓沈的、鼎食会。前世他在破产清算时翻过父亲留下的账本，里面有一笔奇怪的支出，每年腊月都有一笔“年礼”送往一个地址，那个地址他后来查过，是一家已经注销的商贸公司。而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，姓沈。

他掏出手机，在备忘录里快速记下几个关键词。然后翻到通讯录，拨了三个电话。

第一个打给顺发肉铺的老赵。“赵叔，我是延舟。宴春楼想跟你签个独家供货协议，猪肉、鸡鸭，全从你这走。价格按市价上浮一成，条件是未来三年你不能给福满楼供货。”

老赵在电话那头笑了：“你小子倒是会算账。行，你爸跟我多少年交情了，我信你。”

第二个电话打给海鲜批发的陈姐。“陈姐，宴春楼的海鲜以后全走你的渠道。我加一条——如果福满楼那边找你拿货，同样的货，你给他们报价翻倍。”

陈姐犹豫了一下：“这不太好吧？”

“陈姐，福满楼怎么起家的你比我清楚。他们当年撬走多少宴春楼的供应商？我这是给他们留了台阶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行，就按你说的。”

第三个电话打给蔬菜基地的老周。这个最顺利，老周跟陆德昌是发小，二话没说就答应了。

三个电话打完，陆延舟又拨了第四个。这次是给后厨的刘师傅。

“刘叔，我想跟你签个长约。五年，工资每年涨一成，年底分红另算。只有一个条件——五年内不能跳槽到福满楼。”

刘师傅在灶台前颠着勺，声音从油烟里透出来：“我跟你爸干了十年，你跟我说这个？”

“刘叔，我不是信不过你。我是怕有人出阴招。”

刘师傅关了火，转过身看着他。那双被油烟熏了半辈子的眼睛眯了眯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
当天下午，周福海就得到了消息。

福满楼二楼的包厢里，周福海把茶杯往桌上一磕，茶水溅出来烫了手背，他甩了甩，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。

“三家供应商全签了独家？他一个刚开业的毛头小子，哪来这么大手笔？”

对面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，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。“周老板，我早跟你说过，这个陆延舟不简单。他开业那天换菜谱的招数，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供应链断了，我后厨拿什么出菜？”

金丝眼镜把花生壳扔进烟灰缸，拍了拍手：“你急什么。供应链只是第一步，他签了独家又怎样？合同是可以毁的，只要有足够的代价。不过在那之前……”他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后闪过一丝冷光，“先给他找点麻烦。”

“什么麻烦？”

“我听说宴春楼那个后厨，消防通道堆了不少东西。新开的店，消防验收多半走过场。你打个举报电话，剩下的我来安排。”

周福海眼睛一亮，随即又犹豫：“这要是查出来是诬告……”

“诬告？”金丝眼镜笑了，“周老板，你什么时候见过消防检查是‘诬告’的？只要有人举报，他们就得来。来一趟查不出问题，那就来两趟。查两趟没问题，那就查三趟。生意最怕什么？最怕折腾。”

周福海一拍桌子：“好，我这就让人去举报。”

陆延舟是在傍晚接到电话的。刘师傅从后厨跑出来，围裙上还沾着油渍，脸色发白。

“延舟，消防队来了，说有人举报咱们消防不合格，要全面检查。”

陆延舟放下手里的菜单，走到门口。一辆红色消防车停在路边，几个穿制服的人正从车上下来，领头的拿着检查记录本，表情严肃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回头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。父亲正在灶台前炒菜，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清脆响亮，油烟从排气扇里涌出来，带着熟悉的酱香。

他想起前世宴春楼被查封那天，也是消防检查。那次父亲急得当场犯了高血压，后厨乱成一团，最后查出“消防通道堵塞、灭火器过期”——其实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问题，但被人在网上放大，成了压垮宴春楼的第一根稻草。

他攥了攥拳头，迎上前去。

“同志你好，我是宴春楼的负责人陆延舟。欢迎检查，我们全力配合。”

领头的看了他一眼，翻开记录本：“有人举报你们后厨消防通道堆放杂物，灭火器材超过检修期。带我们去看看。”

陆延舟点头，领着他们往后厨走。经过收银台时，母亲拉住他的袖子，眼神里全是担忧。他拍了拍母亲的手背，低声说：“没事，我心里有数。”

后厨的门推开，热气和油烟扑面而来。刘师傅和两个帮厨站在灶台前，手里的活没停，但眼神都往这边瞟。陆延舟扫了一眼消防通道——果然，角落里堆着两箱刚送来的干货，把通道占了半边。灭火器挂在墙上，标签上的检修日期确实是上个月的。

他脑子转得飞快。前世这场检查最后闹得很大，因为有人在网上发了帖子，说宴春楼“消防隐患严重，拿顾客生命当儿戏”。帖子是福满楼找人写的，但当时他毫无准备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
这一次不一样。

“刘叔，”他开口，声音稳得像在点菜，“把那两箱干货搬到库房去，现在。”

刘师傅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招呼帮厨搬东西。陆延舟转向检查人员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。

“同志，这是我们上周刚做的消防自查记录。灭火器是上周五送检的，新标签在路上了，这是送检回执。消防通道的杂物是今天上午刚到的货，还没来得及入库，是我们的疏忽，已经整改。”

领头的接过回执看了一眼，又看了看正在搬货的帮厨，表情缓和了些。“自查记录做得不错。不过通道堵塞是事实，按规定要记录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陆延舟点头，“另外我想请教一下，像我们这种老建筑改造的餐厅，有没有什么消防升级的补贴政策？我听说市里最近在推‘明厨亮灶’工程，我们想申请。”

领头的抬起头，多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知道‘明厨亮灶’？”

“知道。我们后厨的监控探头已经装好了，下周就能接入监管平台。如果消防这边有联动要求，我们一并整改。”

检查人员互相看了一眼。领头的合上记录本：“行，今天先记录在案，整改到位就行。‘明厨亮灶’的事你去街道办问，有专门窗口。”

他们走后，陆延舟靠在门框上，后背全是汗。刘师傅端了杯水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谁举报的？”

“还能有谁。”陆延舟喝了口水，目光越过巷口，落在福满楼的方向。二楼的窗户关着，但窗帘后面分明有个人影。

他掏出手机，翻到那条陌生短信。屏幕上的字在暮色里格外刺眼。

他打字回复：“你是谁？”

三秒后，回复来了。
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你查鼎食会的手法，他们已经知道了。明天，会有人来找你谈‘合作’。”

陆延舟攥紧手机。巷口的风吹过来，带着隔壁卤味店的香气和远处车流的喧嚣。他正要转身回店，余光扫到街对面——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站在路灯下，手里举着手机，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。

那张脸陆延舟认识。

前世，就是在宴春楼被收购的签字仪式上，这个人坐在鼎食会的席位上，笑着对他说：“陆老板，生意场就是这样，愿赌服输。”

灰风衣收起手机，朝他微微点头，然后转身走进暮色里。

陆延舟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新消息只有四个字：“他叫沈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