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偷师者

陆延舟没去追那条短信的来路，因为眼前有一件更急的事。

那个坐在靠窗第三桌的年轻人，从落座到现在筷子没动几下，手机却举了七八回。他点的是宴春楼开业首日的招牌菜——翡翠虾仁、松鼠鳜鱼、蟹粉狮子头，外加一道蜜汁火方。每道菜端上来，他先拍照，拍完还要拿筷子翻一翻，把虾仁拨开看火候，把鳜鱼脊背的刀口扒开来瞧。寻常食客看菜，他看的是门道。

陆延舟在灶台后头看得清楚。前世宴春楼开业第三天，福满楼就挂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菜牌，连摆盘用的青花长盘都仿了去。那时他年轻气盛，只当是同行相忌，直到三个月后宴春楼被举报使用地沟油，他才从供应商嘴里撬出实话——从开业第一天起，福满楼就派人混在食客里，把他家后厨的底摸了个干净。

这一世，那人来得更早，演得也更差。

陆延舟把炒勺往灶沿上一磕，解了围裙，从后厨侧门绕了出去。他没走大堂正门，而是从后巷绕到店外，站到了那个年轻人身后的窗外。玻璃反光，对方看不见他。陆延舟掏出手机，打开投屏软件——宴春楼门口那面招揽客人的LED大屏，此刻正滚动播放开业优惠，而它的蓝牙连接码，他今早刚改过。

年轻人又举起了手机。这回他调的是录像模式，镜头对准松鼠鳜鱼，一边拍一边低声念叨：“刀口斜四十五度，油温七成，复炸八秒……这个糖醋汁的比例得再近点拍。”

他凑近盘子，手机几乎贴到菜上。陆延舟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。

店外大屏一闪，画面切成了年轻人手机里的实时录像。两米高的LED屏上，松鼠鳜鱼的糖醋汁泛着琥珀色的光，一个声音从大屏两侧的音箱里传出来，清清楚楚：“……福满楼那边说了，拍清楚点，一个细节都不要漏。他们开业酬宾就三天，三天之内把菜谱复刻出来，下周一咱们就上新。”

大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
紧接着，像滚水泼进了油锅。

“这是福满楼的人？”“偷菜谱的？”“我就说嘛，这小伙子怎么每道菜上来先拍照，原来是探子！”食客们纷纷扭头，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那个年轻人身上。他起初还没反应过来，直到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，才猛地抬头，一眼撞见店外大屏上自己的手机画面，脸色唰地白了。

“我……我不是……”他手忙脚乱去按手机，但投屏已经把他的慌乱也一并放大了两米高。

陆延舟从侧门走回大堂，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。他走到那年轻人面前，伸手按住对方正在疯狂按电源键的手机：“别关了，让大家看清楚。福满楼想学宴春楼的菜，可以正大光明来学，派个探子偷偷摸摸的，算怎么回事？”

年轻人嘴唇哆嗦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是福满楼的？”

陆延舟笑了。他当然知道，前世这人被揭穿后自报家门，还撂下一句“我们程总说了，宴春楼撑不过三个月”。但他现在只说：“你胸前衬衫口袋里那张福满楼的员工卡，露出来半截了。”

年轻人低头一看，恨不得把口袋缝死。

后厨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陆父端着一盘刚出锅的响油鳝糊走出来，脸上的汗还没擦，就被眼前这阵仗弄懵了：“延舟，出什么事了？这、这是……”

“爸，没事。”陆延舟接过父亲手里的盘子，稳稳放在旁边空桌上，然后转向满堂食客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刚好让每个人都能听见，“各位街坊邻居，今天宴春楼开业，本来只想安安稳稳做几道好菜。但既然有人这么看得起我们家的手艺，那我干脆大方一点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环视一圈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，连门口路过的行人都停下来往里张望。

“从今天起，宴春楼后厨全天开放参观。任何一位客人，只要感兴趣，随时可以进后厨看我陆延舟怎么炒菜、怎么调味、怎么装盘。没什么秘方不能见人，也没什么怕人学的。菜谱可以抄，火候可以学，但宴春楼对食材的挑剔、对火候的讲究、对客人的诚意，抄不走。”

他话音刚落，不知谁带头鼓了掌。掌声从稀稀落落到连成一片，有人甚至吹了声口哨。那个福满楼的探子趁乱想溜，被两个热心的食客堵在座位上，直到陆延舟摆摆手说“让他走，回去给程总带个话——想学菜，欢迎来吃，别偷”，才灰溜溜地跑了。

陆父站在灶台前，看着儿子三言两语把一场危机翻成了满堂彩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拍了拍陆延舟的肩膀，掌心的老茧硌得他生疼：“行啊小子，比你爹强。”

陆延舟笑了笑，没接话。他看见母亲在收银台后面偷偷抹了下眼角，又赶紧低头去按计算器。他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，终于松了那么一点。

可只松了那么一点。

晚市打烊后，供应商的第二车货到了。陆延舟照例去后门验货。第一车是今早送来的，鲜货为主，他亲自看过，没问题。第二车是干货和调料，香菇、木耳、干贝、火腿、酱油、香醋，码得整整齐齐。他随手拆开一包干香菇，手一捏，心里就沉了。

香菇表面看着正常，但捏下去软塌塌的，没有干透应有的脆硬感。凑近一闻，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被浓烈的香菇气味盖着，不仔细根本察觉不到。他接连拆了三四包，木耳同样受潮发黏，干贝颜色发暗，火腿边缘泛着一层细密的盐霜——那是反复受潮又风干留下的痕迹。

陆延舟把东西一包包翻出来，脸色越来越冷。前世宴春楼后来被举报使用变质食材，他查了很久才查到源头，就是开业初期这批混在好货里的劣质干货。但那时他太信任采购，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。

他拿起送货单，一行行往下看。品名、数量、单价都对得上，签名一栏，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——刘德顺。

老刘。跟了父亲八年的采购，前世宴春楼被吞并时，老刘是唯一一个没走的人。陆延舟重生后，第一个决定就是继续用他，甚至今早还给他涨了工钱。老刘接过钱时眼圈泛红，说“少爷你放心，宴春楼的货，我一条条给你盯”。

可这张单子上，老刘的签名笔迹潦草得不像话，最后一笔拖得老长，像是手在抖。

陆延舟把送货单折好，塞进口袋。他蹲在后门口，夜风从巷子深处灌进来，吹得他后颈发凉。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晃了晃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
他掏出手机，翻到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，重新读了一遍：“你重来的事，不止你一个人知道。”
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然后打开通讯录，找到老刘的号码。手指悬在拨号键上，迟迟没有按下去。

巷口传来脚步声。陆延舟抬头，看见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靠在墙边，嘴里叼着烟，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。

“陆老板，”那人吐出一口烟，声音沙哑，“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——宴春楼开业第一天，后厨就让人进了，你猜进的是谁？”

烟头被他摁灭在墙上，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