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开业大吉

油烟味钻进鼻腔的一瞬间，陆延舟猛地睁开眼。

入目的是泛着油光的瓷砖墙，墙角堆着成箱的豆瓣酱和干辣椒，铁锅里的高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。他撑着料理台直起身，掌心触到熟悉的刀痕——那是父亲用了三十年的片刀留下的印子。

“愣着干什么？虾呢？”

陆延舟转过头，看见父亲陆建国正站在灶前，围裙上沾着面粉，手里攥着笊篱。灶台边摆着两筐青虾，须脚发黑，虾壳上覆着一层浑浊的黏液。

今天是宴春楼开业的日子。十年前的开业日。

他低下头，看见自己年轻了十岁的双手，指节上没有破产后搬货磨出的老茧。后厨外传来母亲招呼客人的声音，还有鞭炮噼啪炸响的余韵。一切都对得上——宴春楼第一天开门迎客，父亲准备用招牌菜“龙须凤尾”一炮打响。

可那筐虾不对。

陆延舟记得这个细节。前世开业当天，供应商送来的虾已经不新鲜，父亲舍不得扔，硬着头皮做了，结果第一桌客人就退了菜。这条街此后传了三个月“宴春楼食材不新鲜”的闲话，生意冷清了大半年。

他一步跨到灶台前，伸手按住父亲正要下虾的笊篱。

“爸，这虾不能用。”

陆建国眉头一拧：“说什么胡话？早上刚送来的，活蹦乱跳的。”

“您自己看。”陆延舟抓起一只虾翻过身，虾腹已经泛出暗灰色，“天热，冰袋化了，送过来路上捂了太久。做龙须凤尾，虾肉要透亮，这个颜色下锅一炒就散。”

陆建国凑近一看，脸色微变，却仍犹豫：“那怎么办？开业第一天就换菜？招牌都挂出去了，龙须凤尾是头牌……”

“换。”陆延舟语气沉稳得不像十九岁的年轻人，“招牌菜做砸了，比没有招牌菜更糟。”

他转身拉开冰箱，扫了一眼存货：草鱼、酸菜、泡椒、金针菇、鸡蛋。脑中飞速闪过前世宴春楼三年后才研发出的爆款——金汤酸菜鱼。这道菜后来成了全城排队的神话，但此刻还没人见过。

“爸，信我一次。”他挽起袖子，“给我二十分钟。”

陆建国看着儿子异常笃定的眼神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退到一旁。

陆延舟手起刀落，草鱼去骨取肉，片成薄得透光的鱼片。蛋清、红薯淀粉、盐，抓匀上浆。热锅冷油，泡椒和酸菜爆香，加入熬好的高汤，金黄色的汤汁翻滚起来。鱼片下锅，十秒即起，盛入青花瓷盆，最后浇一勺热油，滋啦一声，辣椒和花椒的香气炸开。

后厨的门帘被掀开，母亲探进半个身子：“老陆，外面来了几桌客人，问招牌菜是什么——”

话音未落，她看见了灶台上那盆金灿灿的鱼，愣住。

陆延舟端盆就往外走。大堂里坐了五桌客人，他径直走到靠窗那桌，盆往桌上一放，掀开盖子。酸辣鲜香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，邻桌的筷子齐刷刷停下。

“各位，宴春楼今天开业，招牌菜不是龙须凤尾。”他声音清亮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，“是这道金汤酸菜鱼。鱼片嫩得入口即化，汤底酸辣开胃。今天前二十桌，免费送一盆。”

有食客将信将疑夹了一筷，鱼片入口，眼睛猛地睁大。再喝一口汤，额头沁出薄汗，筷子就停不下来了。

“这鱼——绝了！”那人拍桌喊道，“老板，再来一盆！”

门口开始有人探头。香味飘到了街上，路过的行人吸着鼻子问：“什么味儿这么香？”不到十分钟，门口排起了队。母亲手忙脚乱地记单，父亲站在后厨门口，看着儿子的背影，眼眶微微发红。

陆延舟亲自掌勺，一盆接一盆地出菜。他脑子里装着未来十年的配方：泡椒要加野山椒提味，金针菇垫底吸汤，最后那勺热油必须烧到冒青烟。每一盆都精准复刻，甚至比前世做得更好。

大堂里喧闹起来，划拳声、碰杯声、催菜声混成一片。陆延舟抹了把汗，从出菜口往外望，看见母亲笑得合不拢嘴，父亲终于也系上围裙出来帮忙端菜。

就在这时，他余光扫到街对面。

福满楼门口，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举着手机，镜头对准宴春楼的后厨窗口。那人他认得——福满楼老板周福生的秘书，姓赵，前世就是这个人，偷拍了宴春楼的菜谱和厨房布局，回去仿出了龙须凤尾的简化版，用低价抢走了第一批客人。

此刻赵秘书的手机镜头微微偏转，正对着陆延舟刚出锅的那盆金汤酸菜鱼。

陆延舟没有立刻冲出去。他收回目光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前世他直到三个月后才知道被偷拍，这一世，他要在对方最得意的时候拆穿。

他盛出一小碗金汤，端着走出后厨，径直穿过大堂，推开宴春楼的大门。午后的阳光打在身上，他站在台阶上，目光越过排队的食客，直直落在赵秘书身上。

“赵哥，”他扬声喊道，语气里带着天真的热情，“拍着呢？要不要进来尝尝？光拍不尝，回去不好跟周老板交差吧？”

赵秘书的手僵在半空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排队的人群齐刷刷转头看过去，有人认出了他：“这不是福满楼的人吗？跑这儿来偷拍？”

议论声四起。赵秘书慌忙把手机往兜里塞，转身要走。陆延舟却不追，只是提高声音：“各位街坊做个见证——宴春楼的菜，欢迎品尝，欢迎拍照。但要是有人想照着抄，那也得抄得会才行。”

他转身回店，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和叫好。赵秘书灰溜溜地钻进福满楼大门，连头都没敢回。

陆延舟靠在后厨门框上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第一关过了。

他摸出兜里那部老旧的翻盖手机——十年前他用的第一款手机——屏幕上显示下午两点，开业首日翻台三次，门口排队的人还没散。

就在这时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
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，没有署名，只有一句话：

“你重来的事，不止你一个人知道。”

陆延舟的手指骤然收紧，指节发白。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，大堂里人声鼎沸，父亲正端着菜从身边经过，母亲在收银台前笑着找零。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
可那条短信像一根冰针，扎进了他刚刚温热起来的胸腔。

他慢慢合上手机，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，落在街对面福满楼二楼的窗口。窗帘动了一下，有人影一闪而过。

他低下头，把手机塞进口袋，重新握紧了炒勺。锅底的火苗舔舐着铁锅，发出呼呼的声响。不管那个人是谁，宴春楼今天必须站稳脚跟。

至于那条短信——他嘴角一扯，来日方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