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舅舅的合同

陆延舟按下了接听键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舅舅的声音才传过来，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锅：“延舟，我在后门。”

后门通向一条窄巷，平时用来倒泔水和进冻货。陆延舟拉开门时，舅舅靠在墙边，一只手夹着烟，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弹。路灯照不到这里，他的脸藏在阴影里，只能看见那只夹烟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“进来说。”

舅舅没动。“就在这儿说。你爸睡了？”

“睡了。”

“那就在这儿说。”舅舅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鞋尖碾灭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，封口处缠着透明胶带，缠了好几层，像是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。“这个，你拿着。别让你爸知道是我给的。”

陆延舟接过纸袋，没急着拆。巷子里有风，从北边灌过来，带着一股子冷库外机运转的嗡鸣声。他盯着舅舅的脸，等他自己开口。

舅舅又摸出一根烟，叼在嘴里没点。“十年前，你爸盘这块地的时候，差八十万。当时银行不放贷，民间借贷利息太高，他找了一圈没人肯借。后来有人找上门，说可以出钱，条件是签一份代持协议。”

“鼎食会。”

舅舅点烟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你知道？”

“猜到了。”

“他们当时说就是财务投资，不参与经营，每年拿分红就行。你爸急着开业，没细看条款就签了。”舅舅终于点着了烟，火光一闪，照亮了他半张脸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，“我也是后来才知道，那份协议里有一条——如果宴春楼连续六个月‘经营不善’，他们有权以原始出资额强制收购全部股权。”

陆延舟把纸袋举到眼前，就着远处路灯漏过来的一点光，看清了封口胶带下面压着的一行小字：宴春楼股权代持协议（副本）。他的指甲抠进胶带边缘，撕开一道口子。

“什么叫‘经营不善’？”他问。

“没写清楚。协议里原话是‘经双方认可的第三方审计认定经营状况显著低于同行业平均水平’。问题是，这个‘双方认可’的第三方，一直没指定。真到要判定的时候，他们随便找一个事务所出报告，你打官司都打不赢。”

陆延舟抽出协议翻到第三页。果然，那句话印在密密麻麻的条款中间，字号比其他内容还小一号，像是故意藏进去的。他往前翻，找到签署页，父亲的签名歪歪扭扭，旁边盖着宴春楼的公章。日期是十年前，他刚上初中的那个秋天。

“舅舅。”他把协议折好塞回纸袋，“你当年为什么没拦着？”

舅舅猛吸了一口烟，烟头烧得通红。“我拦了。你爸不听，说人家钱都到账了，不签就是不讲信用。你爸那个人，你还不了解？”

陆延舟没再追问。父亲确实是这样的人，一辈子把“信用”两个字看得比命重，所以前世才会在酒楼被强制收购那天，一头栽倒在灶台前。他攥紧纸袋，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舅舅把烟掐灭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我昨天去城南送菜，路过福满楼后巷，看见沈望的车停在那儿。”

“几点？”

“下午三点左右。他从福满楼后门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，上车就走了。”

陆延舟闭了一下眼。沈望，鼎食会的白手套，前世在收购签字仪式上笑着对他说“愿赌服输”的那个人。现在他出现在福满楼，说明鼎食会跟对家已经搭上线了。福满楼先来偷师，鼎食会背后递刀，两头夹击，跟前世的剧本一模一样。

“舅，你先回去。这几天别来店里，有人问就说回老家了。”

“那你——”

“我有办法。”

舅舅看了他两秒，没再说话，转身走进巷子深处，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吞没。陆延舟回到店里，反锁后门，把协议摊在厨房的不锈钢操作台上，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，白光照得纸面发青。

他翻到最后一页，找到争议解决条款，逐字逐句读了三遍。读完，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。

“周律师，是我，陆延舟。你现在方便吗？有份合同需要你看一下，对，现在。我发照片给你。”

他把协议每一页都拍了高清照片发过去，然后靠在操作台边等。冷库的外机在墙外嗡嗡运转，声音沉闷。他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——宴春楼开业半个月，外卖数据每天都在涨。招牌菜“金汤酸菜鱼”单品日销已经破了两百份，外卖平台区域排名进了前十。这些数据，就是证明“经营正常”的铁证。

周律师的电话四十分钟后回过来，声音里带着熬夜的疲惫：“延舟，这份协议我看了。核心漏洞在‘经营不善’的认定标准上。条款写的是‘显著低于同行业平均水平’，但既没有指定审计机构，也没有约定参照对象。这种模糊条款在诉讼中对你有利，法官大概率会要求他们举证。问题是——”

“时间。”陆延舟接过话。

“对。他们可以拖。一审二审走下来，一年半载就过去了。这期间他们可以申请财产保全，冻结你酒楼账户，你耗不起。”

陆延舟沉默了几秒。“如果我能在他们启动收购程序之前，把宴春楼的营收做到区域同品类前三呢？”

周律师顿了一下。“那他们‘经营不善’的主张就站不住脚。但你必须快，而且要有第三方数据背书。”

“外卖平台的数据算不算？”

“算。但最好再找一家权威媒体做篇报道，把数据坐实。”

陆延舟挂了电话，打开外卖后台，把最近七天的营业数据全部导出。金汤酸菜鱼、藤椒钵钵鸡、黑松露虾仁炒饭——三道未来爆款菜品的数据曲线一路向上，像三根竖起的中指。他把表格发给周律师，又给本地美食公众号“寻味江城”的编辑发了条微信：明天中午来店里，我请你们试新菜。

做完这些，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，凌晨一点四十。冷库外机的声音突然变了，从平稳的嗡鸣变成断续的咔嗒声。他皱起眉，走到后门推开一条缝，巷子里一片漆黑——整条街的灯都灭了。远处路口红绿灯也黑着，只有零星几辆车打着双闪缓慢通过。

停电。

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，光柱扫过冷库门。门缝里渗出一层薄薄的白雾，温度正在流失。冷库里存着明天要用的三百斤鱼片、两百斤牛肉，还有前天刚到的松露和黑鱼子酱。如果天亮之前不来电，这些东西全得扔。

手机屏幕又亮了。沈望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，只有一行字：“陆老板，听说你那边停电了。需要帮忙吗？我认识供电局的人。”

陆延舟盯着屏幕上那行字，拇指悬在键盘上。巷子里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，由远及近，最后停在宴春楼后门外。车灯没开，但引擎没熄，排气管在黑暗中吐出一缕白烟。他慢慢退到操作台边，手摸到了那把斩骨刀的刀柄，冰凉，沉实。门外的人没有下车，只是按了一下喇叭，短促的一声，在停电的深夜里格外刺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