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反猎行动

陆延舟把手机揣进口袋，转身走回后厨。父亲正蹲在地上，用抹布一点一点擦着冷库门缝里渗出来的血水，那块抹布已经洗得发白，边缘脱了线。他走过去，蹲在父亲旁边，伸手按住那块抹布。

“爸，别擦了。”

陆德胜抬起头，眼睛里有血丝，嘴唇干裂。他张了张嘴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把抹布递给了儿子。

陆延舟接过抹布，拧干，把最后一点血水擦净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水池边洗手，水声哗哗的。洗到一半，他忽然开口：“爸，咱们的招牌菜，暂时不做了。”

陆德胜愣住了：“什么？”

“佛跳墙、松鼠鳜鱼、响油鳝糊，先停掉。”陆延舟关上水龙头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“从今天起，宴春楼主打三样东西——红烧肉、腌笃鲜、菜饭。全部用最新鲜的食材，当天采购，当天卖完，卖不完的送给环卫工。”

“你这是……”陆德胜站起来，膝盖咔嗒响了一声，“自毁招牌？”

“福满楼昨晚派人来偷拍，拍的就是咱们的招牌菜。他们以为拿到配方就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味道。”陆延舟扯过一条干毛巾擦手，“可他们不知道，咱们的招牌菜里有一味料，是他们永远拿不到的。”

“什么料？”

“我爸的手艺。”陆延舟看着父亲的眼睛，“他们能偷配方，偷不走你三十年的火候。但红烧肉、腌笃鲜、菜饭——这三样，他们看不上，也偷不走。因为太普通了，普通到他们觉得不值得偷。”

陆德胜沉默了很久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种陆延舟很久没见过的光。

当天上午十点，宴春楼门口贴出告示：即日起，本店招牌菜暂停供应，推出“陆记家常三样”——红烧肉、腌笃鲜、菜饭。每份定价十八元，限量供应，售完即止。

消息传出去不到两个小时，福满楼那边就有了动静。周福海亲自打来电话，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笑：“延舟啊，听说你把招牌菜撤了？年轻人，步子迈太大容易摔着。”

陆延舟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，手上还在切五花肉，刀起刀落，肉块大小均匀。“周老板，您昨天晚上派人来我后厨蹲了两个小时，拍到了什么？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
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
“您懂。”陆延舟把切好的肉倒进盆里，加料酒、生抽、姜片，手抓拌匀，“您的人拍到了佛跳墙的配方，拍到了松鼠鳜鱼的刀工，但他们拍不到——我爸凌晨四点起来熬的那锅高汤。那锅汤，是用三十年的老母鸡、火腿、干贝、猪骨，小火吊六个小时。您的人拍到的，只是最后那勺汤浇上去的画面。”

周福海没说话。

“所以我把招牌菜撤了。您偷到的配方，现在一文不值。”陆延舟把盆放进冰箱，关上门，“但您别急，我还有份礼要送您。”

“什么礼？”

“您旗下那三家加盟店，城南的福满楼分号、城东的福满楼食府、还有火车站旁边那家福满楼快餐。他们用的油，是从城北老赵油脂厂进的货。老赵的油，比市场价便宜四成。您猜，为什么便宜？”

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。

“陆延舟，你——”

“我已经把证据发给食药监局了。匿名举报，但他们查起来很快。”陆延舟用肩膀夹着手机，拧开水龙头冲手，“周老板，您现在该想想怎么应付记者。我听说晚报的记者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
他挂了电话。

当天下午两点，城南福满楼分号后厨被查封，现场查获地沟油一百二十斤。三点，城东福满楼食府被责令停业整顿。四点，火车站福满楼快餐店老板跑路，留下三个月没发工资的六个员工。五点半，晚报官网发出头条：知名连锁餐饮福满楼涉嫌使用地沟油，三家门店被查封。

周福海的电话在六点打进来。这次他的声音里没有笑。

“你想怎么样？”

“不想怎么样。”陆延舟正坐在宴春楼后厨的小板凳上，面前摆着一碗刚出锅的红烧肉，热气袅袅，“周老板，您昨晚让人堵我后门，今天早上又找人来偷拍，我总得回个礼。咱们扯平了。”

“扯平？”周福海的声音嘶哑，“我三家店被封，你跟我说扯平？”

“那您跟我说说，鼎食会下一个目标是谁？”陆延舟夹起一块红烧肉，吹了吹，放进嘴里。肉皮软糯，肥而不腻，咸中带甜，正是父亲做了三十年的味道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陆延舟以为他挂了。然后周福海开口了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德兴馆。百年老店，做本帮菜的。鼎食会已经接触了他们少东家，准备注资控股，然后拆了老店改做连锁快餐。”
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
“上个月就开始谈了。德兴馆少东家叫沈维，他爹去年中风，现在还在康复医院。沈维撑不住，想卖。”

陆延舟放下筷子。“你为什么告诉我？”

“因为鼎食会下一个要吞的，是我的福满楼。”周福海的声音里有种认命的疲惫，“他们先让我尝到甜头，再让我背上债务，最后低价收购。你以为我昨晚为什么派人去你那儿？鼎食会的人告诉我，只要拿到你的招牌菜配方，就帮我度过这一关。我信了。”

陆延舟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巷子里的路灯刚亮，昏黄的光照在对面墙上，照出一片斑驳的水渍。

“周老板，你手里还有鼎食会的资料吗？”

“有一些。电话录音、合同复印件、他们跟我谈条件时的聊天记录。”

“留着。”陆延舟说，“别给任何人。等我电话。”

他挂了电话，翻出通讯录，找到一个名字：沈维。德兴馆少东家，前世被鼎食会吞并后远走海外，他父亲在康复医院断了治疗费，三个月后去世。陆延舟记得这个结局，因为上辈子，他连帮沈维的资格都没有。

他拨出号码。响了三声，接通了。

“沈维？我是宴春楼的陆延舟。”

电话那头很安静，只有呼吸声。

“我知道鼎食会在找你。我想跟你见一面。”

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。然后沈维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陆延舟熟悉的、被逼到墙角的人才有的疲惫：“陆老板，谢谢你的好意。但我已经决定了，下周签合同。”

“你父亲在康复医院，每个月的治疗费是六万。鼎食会答应帮你还债，条件是德兴馆的商标和配方全部转让。你签了字，他们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爸转去普通养老院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因为我上辈子见过。”陆延舟说。这句话在电话里听起来像某种隐喻，但沈维没有追问。“明天中午，你到宴春楼来。我请你吃红烧肉。吃完你再决定签不签。”

又是沉默。然后沈维说：“明天中午我有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鼎食会的人约我吃饭。就在福满楼。”

陆延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福满楼。周福海的地盘。鼎食会选在那里，是要让沈维看看“顺从”的好处，还是要让他看看“不服从”的下场？

“沈维，你听我说。”陆延舟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明天中午，你去福满楼。但在去之前，先来宴春楼。十分钟就够。我让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？”

“你爸的康复医院账单。我查过了，鼎食会承诺帮你付的治疗费，只付前三个月。后面他们不管。这是他们的一贯做法——先让你尝到甜头，再让你背上债务，最后低价收购。你签了字，德兴馆就没了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碰倒的声音，然后是沈维急促的呼吸。

“明天十一点。宴春楼后门。”陆延舟说，“我等你。”

他挂了电话。窗外巷子里起了风，吹得对面那盏路灯摇晃，光影在墙上晃来晃去。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，忽然注意到屏幕上方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。他点开，只有一行字：

“你找沈维，鼎食会已经知道了。明天福满楼的饭局，是为你设的。”

陆延舟盯着那行字，拇指悬在键盘上。巷子里的风灌进来，吹得后厨的门吱呀一声。他慢慢抬起头，看向后门外那条漆黑的巷子。路灯下，一个模糊的人影靠在墙边，手里夹着一点红色的烟头光亮，明灭不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