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德兴馆少东家

陆延舟在十一点整推开了德兴馆的后门。

门没锁，像是特意给他留的。老宅子的后厨比宴春楼还旧，青砖墙上挂着几把用了十几年的菜刀，刀刃磨得只剩窄窄一条。灶台是烧煤的，铁锅边沿被铲子磕出一圈凹痕。一个穿灰色工装的年轻女人正背对着他，在案板上拆一条鳜鱼。刀尖贴着鱼骨游走，手腕一翻，整片鱼肉就剥了下来，皮朝下摊在案板上，纹理清晰得像一幅山水画。

“沈瑶。”陆延舟开口。

刀停了。沈瑶转过身，手上还沾着鱼鳞，眼神比刀锋还冷。“陆老板，福满楼的饭局没吃饱？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。”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插，金属颤鸣。“德兴馆不卖。”

“我也不买。”

“那你来干什么？”沈瑶用围裙擦了擦手，靠在灶台边，下巴微微扬起，“我爸说了，宴春楼的人，一律不见。你舅舅沈望，当年从德兴馆挖走三个灶头师傅。这笔账我们记着。”

陆延舟没接话。他走到案板前，低头看了看那条被精准拆解的鳜鱼，手指在鱼腹内侧轻轻按了按。“鱼是好鱼，但养了两天，肉已经松了。拆的时候要用冰水镇着，不然下锅就散。”他抬起头，“德兴馆的松鼠鳜鱼，最近三个月退菜率多少？”

沈瑶的脸色变了。

“别误会，我没派人来打听。”陆延舟从怀里掏出一只牛皮纸袋，扔在案板上，纸袋口散开，露出一沓文件。“这是鼎食会跟宴春楼签的供应链协议。表面上是统采统销，实际上他们把采购价压到成本线以下，再通过关联公司高价转卖，利润全走体外。等你反应过来，现金流已经断了。”

沈瑶没有去碰那些文件。她盯着陆延舟的眼睛，像在辨认什么。“你被他们咬了，所以来找我联手？陆延舟，德兴馆虽然小，但还不至于跟一个开业三个月的店结盟。”

“你爸上个月是不是去见了福满楼的韩德富？”

沈瑶的手微微一顿。

“韩德富给你爸介绍了一个‘战略投资人’，姓周，说是能帮德兴馆翻新店面、开分店。实际上那个人是鼎食会的外围掮客。”陆延舟把文件往前推了推，“你可以不信我。但你应该查查，德兴馆现在的供应商里，有几家是鼎食会控股的。”

沈瑶沉默了很久。后厨里只有炉子上炖着的高汤咕嘟作响。她忽然伸手拿起那沓文件，翻了几页，指尖越翻越快。翻到第三页时，她的呼吸明显重了。

“你怎么拿到这些的？”

“我被他们围过一次。差点家破人亡。”陆延舟说得很平，像在报一道菜名。“鼎食会专猎老字号。德兴馆一百二十年，宴春楼八十年，福满楼看着风光，其实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。韩德富不过是个台面上的傀儡。”

沈瑶把文件放回案板，转身走到高汤锅前，揭开锅盖，用勺子撇了撇浮沫。蒸汽腾起来，模糊了她的侧脸。“你说的联盟，怎么联？”

“共享供应链，联合采购，互相持股。你家的鳜鱼供应商在太湖，我认识一个更近的养殖基地，价格低两成。你的火腿从金华进，我有渠道从厂家直接拿，省掉中间商。”陆延舟顿了顿，“鼎食会封杀我，我就用你的渠道进货。他们封杀你，你用我的。”

沈瑶关了火，把勺子搁在锅沿上。“你倒是算得精。”

“不算精，活不到今天。”

沈瑶看着他，眼里那层冰终于裂了一道缝。“跟我来。”

她带陆延舟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，进了德兴馆的主厨房。这里比后厨大两倍，六个灶头一字排开，三个师傅正在备菜。沈瑶没说话，只是站在门口，让陆延舟自己看。

陆延舟没看灶台。他的目光扫过备菜区、调料架、出菜口，最后停在了三个地方。他压低声音，只有沈瑶能听见。“出菜口那个传菜的小工，手机倒扣在托盘下面，摄像头对着你爸的秘制酱缸。调料架最里面那瓶酱油，标签是假的，里面的东西已经被人换过。还有——”他偏了偏头，看向角落里正在擦灶台的老头，“那个师傅，左手无名指缺了一截。鼎食会在每家渗透的店里，都安排了一个有外伤标记的人，方便内部识别。”

沈瑶顺着他说的看过去，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。传菜小工确实手机倒扣，酱油瓶的标签边缘有细微的撬痕，而那个擦灶台的老头，她一直叫他赵叔，在德兴馆干了快二十年。

“赵叔……”

“他可能是被逼的，也可能是被收买的。”陆延舟的声音很平，“鼎食会做事，从来不留把柄。你就算现在去问，也问不出什么。”

沈瑶攥紧了拳头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，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了。“联盟的事，我答应你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赵叔的事，我来处理。你不要插手，也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
陆延舟点头。他伸出手。沈瑶看着那只手，犹豫了一瞬，然后握了上去。她的手很凉，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薄茧。

“合作愉快，沈老板。”

“别叫我沈老板。德兴馆的老板是我爸。”沈瑶松开手，转身往外走，“你从后门走。前门有人盯着。”

陆延舟走到后门口时，沈瑶忽然又叫住他。“陆延舟。”他回头。沈瑶站在走廊的阴影里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。“你说鼎食会专猎老字号。那你知不知道，他们下一个目标是谁？”

陆延舟的心沉了一下。他确实不知道。前世他破产太早，还没等到鼎食会露出全貌，宴春楼就已经倒了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沈瑶沉默了两秒。“那你最好快点知道。”她转身走进了厨房深处，灰色的工装消失在蒸汽里。

陆延舟推开后门。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。他刚迈出巷子口，手机就震了。屏幕上弹出一条群消息，是供货商老陈发的。只有一行字：“陆老板，对不住。从明天起，我不能给你供货了。”

紧接着第二条、第三条、第四条。短短十几秒，他收到七条解约信息。最后一条来自他合作最久的蔬菜批发商：“鼎食会打了招呼。谁给宴春楼供货，他们就断谁的渠道。全城都一样。陆老板，你别怪我。”

陆延舟站在巷口，阳光照在他脸上，却暖不起来。他低头看着那七条消息，拇指划过屏幕，忽然看见最底下还有一条未读短信，来自那个陌生号码。这次只有四个字。

“他们开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