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冷库危机

手电筒的光柱在冷库门缝里晃了一下，陆延舟听见压缩机发出最后一声闷响，像垂死之人的叹息。他摸出手机看时间，凌晨两点四十七分。停电来得太巧了，巧到连备用发电机都同时罢了工。

“所有人，到冷库集合。”他站在后厨过道里喊了一嗓子，声音不大，但足够穿透整层楼。十分钟内，六个员工揉着眼睛聚过来，有人还穿着拖鞋。陆延舟打开手机电筒，照向冷库门上凝结的水珠，“停电了，冷库撑不过四个小时。隔壁便利店有备用冷柜，二十四小时营业。我们要在天亮前把所有食材转过去。”

“手推车呢？”阿杰问。

“前厅有两辆，后巷垃圾站还有一辆。不够就跑着搬。”陆延舟已经拉开冷库门，冷气扑面而来，混合着海腥和肉类的生味。他弯腰抱起一箱冰鲜鲈鱼，转头看见父亲站在厨房门口，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，头发乱糟糟的。

“延舟，这——”

“爸，你负责清点，哪些先走哪些后走。松露和鱼子酱优先，牛肉其次，蔬菜最后。”他把箱子塞进阿杰怀里，“跑起来。”

第一趟转运用了十一分钟。便利店夜班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，被突然涌进来的一群人和堆成小山的食材吓得后退两步，但陆延舟开口就报出一串数字：“冷柜租用费一小时两百，我包到早上八点，另外给你个人五百块辛苦费。现金。”姑娘犹豫了三秒，点头，把速冻水饺和冰淇淋扒拉到一边，腾出两个大冰柜。

第三趟的时候陆延舟已经满头是汗。他推着车跑过巷口，看见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老地方，车灯没开，但引擎盖还温着。他没停步，只是把手推车推得更快，铁轮碾过地面缝隙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。

第五趟，他站在冷库门口喘气，手机架在操作台上，直播已经开了。镜头对着他汗湿的额头和身后空了一半的冷库货架。“宴春楼的朋友们，今晚突发停电，我们正在紧急转运食材。为了不让任何一样好东西坏掉，现在开一个限时停电特惠套餐——四菜一汤，原价一百九十八，今晚下单只要九十九，明天中午开始配送，只卖三百份。”

弹幕瞬间刷屏。有人问“是不是噱头”，有人问“停电了还能做菜”，陆延舟一边搬箱子一边回答：“食材新鲜度我拿命担保。坏一样，全单退款，再赔你一百。”他说这话时，父亲正抱着一箱松露从他身后经过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
三百份套餐在十七分钟内售罄。陆延舟把手机揣进口袋时，电力恢复了。整栋楼的灯同时亮起，冷库压缩机重新轰鸣，日光灯白得刺眼。他站在冷库门口，抬手挡了一下光，然后看见阿杰蹲在门锁旁边，手指摸着一圈淡黄色的痕迹。

“舟哥，锁孔被灌了东西。”

陆延舟蹲下去。锁孔里填满了凝固的胶水，透明偏黄，边缘还带着没干透的黏腻。他用钥匙捅了一下，纹丝不动。阿杰递过来一把螺丝刀，他用力戳进去，胶水表面裂开一道缝，里面还裹着细碎的塑料片——是注射器的针头断在里面。

“有人进来过。”陆延舟站起来，目光扫过冷库地面。货架第三层靠里的位置，两箱牛肉的封口带被割开了，肉块表面泛着不正常的暗灰色。他伸手按了一下，回弹极慢，指腹上留下黏滑的触感。坏了。这两箱至少坏了三天。

“监控。”他往办公室走，脚步越来越快。父亲跟在他身后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没说出话。

监控画面调出来了。凌晨一点二十三分，后巷摄像头拍到一个穿深色连帽衫的人影，帽子压得很低，但转身时露出了半张侧脸。颧骨高，下巴短，右耳垂上有一颗小痣。陆延舟把画面暂停，放大，盯着那颗痣看了五秒。

阿强。前世在宴春楼最困难的时候带着配方投奔福满楼的二厨，阿强。当时父亲还把他当半个儿子，过年给他包红包，他母亲住院时父亲亲自去送钱。后来宴春楼被收购那天，阿强站在福满楼老板身后，低着头，自始至终没看父亲一眼。

父亲也认出来了。他站在陆延舟身后，盯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脸，肩膀慢慢塌下去。陆延舟转头，看见父亲抬手抹了一下眼角，指节粗糙，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切菜留下的姜末。

“是爸没用。”父亲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锅，“当年要不是我信他——”

“爸。”陆延舟打断他。

“我把他从街边捡回来，教他刀工，给他开工资。他跟我说想学宴春楼的秘制酱料，我就教了。我——”父亲的肩膀开始抖，眼泪终于掉下来，砸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，啪嗒一声。他这辈子第一次在儿子面前哭。陆延舟记得前世父亲倒下时，手里还攥着阿强递来的辞职信。

陆延舟走过去，把父亲的手握在自己手里。父亲的手在抖，粗糙，温热，指关节因为常年握刀而微微变形。他握紧了，感觉父亲的手也在回握他。

“爸，你教他酱料的时候，有没有留一手？”

父亲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他，泪痕还挂在脸上。

“宴春楼真正的秘方，你从来没写下来过。对不对？”

父亲慢慢点头。

“那就行。”陆延舟松开手，转身面对监控屏幕，把画面定格在阿强转身的那个瞬间，“他偷走的只是皮毛。真正的东西还在我们手里。”

他拿起手机，翻到沈望的号码。那条“需要帮忙吗”的短信还挂在屏幕上。他长按，删除。然后翻到另一个号码——舅舅的来电记录还在。他拨过去，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
“舅舅，合同我签。但我要加一条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你说。”

“鼎食会的人，我要他们的底细。全部。”

挂了电话，陆延舟走回后厨。天边已经泛白了，巷子里有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。他站在冷库门口，看着被灌了胶水的锁孔，看着那两箱坏掉的牛肉，看着父亲佝偻着背在清点剩余食材的背影。他攥紧了拳头，指甲陷进掌心。

手机又震了。沈望的短信，这次只有一句话：“你舅舅帮不了你。但我知道谁可以。”

陆延舟盯着那行字，忽然笑了。他回了一个字：“谁。”

对方秒回：“明天中午，福满楼。你来了就知道。”

他抬起头，晨光从巷口斜照进来，照在冷库门上那圈干涸的胶水痕迹上，泛着冷黄的光。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报站声，新的一天开始了。